第八天上午，王承运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不长，措辞比以前松动了些，大意是说。八大家愿意坐下来谈，地点设在乔家的大院，时间定在三天后。
韩卫民把信看了两遍，递给柳如茗。“如茗，你准备一下。三天后去乔家大院。”
柳如茗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乔家大院……看来王承运还是找了乔家做中间人。乔家那老掌柜滑头得很，他愿意出面，说明事情有转机。”
韩卫民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有转机就好。只要愿意坐下来谈，就不怕谈不拢。怕的是他们连谈都不愿意谈。”
三天后，韩卫民带着柳如茗和一个随行人员，准时到了乔家大院。
乔家大院在太原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面比王宅气派多了。朱漆大门，石雕门墩，门楣上挂着“乔府”两个大字的匾额，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进了大门，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青砖铺地，雕花门窗，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桂花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乔家当家人乔德厚在正厅门口迎接。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绸缎长袍，脸上笑眯眯的，一看就是那种在生意场上左右逢源的老好人，但眼睛很亮，转起来滴溜溜的，透着精明。
“韩老板，久仰久仰！快请进，快请进！”乔德厚拱手作揖，声音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拉着韩卫民的手往正厅里引。
韩卫民拱手回礼。“乔掌柜客气了。韩某初到贵地，多有叨扰。”
进了正厅，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王承运坐在主位的左侧，脸色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比上次客气了一些，至少跟韩卫民点了点头。其他几家的当家人也都在——常家来了一个瘦高个，侯家来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赵家来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孙家和李家也各来了一个代表。
韩卫民在客位上坐下，柳如茗站在他身后。乔德厚在主位上坐下，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变得正式起来。
“诸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商量卫民集团跟咱们晋商合作的事。王老掌柜前些日子跟我提了，我也想了很久。晋商的买卖做了几百年，靠的就是本分和团结。但本分不等于守旧，团结不等于排外。卫民集团愿意跟咱们合作，是好事，不是坏事。咱们今天敞开天窗说亮话，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
常家的瘦高个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乔掌柜说得对。我常家做了几代药材生意，北到蒙古，南到两广，哪里的路没走过？但这两年，药材的路子确实窄了。以前走西口的那些老路，现在越来越不好走。如果卫民集团能帮咱们打开新的销路，我常家愿意谈。”
侯家的络腮胡接话，嗓门大得像打雷。“我侯家做绸缎的，南方的货进不来，北方的货出不去，两头堵。韩老板你要是有办法帮咱们把路打通，我侯家第一个支持！”
赵家的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声音不急不缓。“我赵家做粮食的，这两年收成不错，但仓里的粮食堆得卖不出去。如果能找到稳定的销路，比什么都强。”
孙家和李家的代表也表了态，虽然没有侯家那么直白，但意思也差不多——生意难做，愿意寻求合作。
韩卫民听着他们一个个说完，心里有了底。他看了王承运一眼，王承运一直没有说话，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韩卫民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在座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各位掌柜的，刚才大家说的，我都听明白了。晋商现在遇到的困难，不是因为没有能力，是因为市场变了、渠道变了、消费习惯变了。以前晋商靠的是走西口、闯关东，现在那些老路走不通了。但老路走不通，不代表没有新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条线路——从山西到河北，从河北到天京港，从天京港走海运到南方沿海城市，再从南方沿海城市辐射到全国。
“这是我让下面的人初步规划的一条物流线路。山西的煤炭、药材、粮食、绸缎，通过公路和铁路运到河北，在河北集散，再通过天京港的船运到南方。南方的物资也可以通过同样的线路反向运到山西。这样一来，晋商的产品不仅能在北方卖，还能卖到南方去，甚至卖到国外去。”
侯家的络腮胡凑近了看地图，眼睛越来越亮。“这条线路要是能走通，我侯家的绸缎就能卖到粤东去了！那边的人喜欢咱山西的绸缎，就是以前路太远，运不过去。”
常家的瘦高个也点了点头。“药材也是一样。南方的药材市场比北方大得多，如果能运过去，利润能翻好几番。”
赵家的金丝眼镜没有说话，但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很久，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一笔账。
王承运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韩老板，你的规划听起来不错。但我有一个问题——这条线路，谁来管？谁来投钱？谁来保证不会中途出岔子？”
韩卫民看着他。“王老先生问得好。我的想法是——线路由卫民集团和晋商共同投资建设，运营也由双方共同管理。卫民集团出资金和技术，晋商出资源和渠道，利润按比例分成。至于中途出岔子，那是做生意时难免会遇到的事，只能靠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谁也不能把话说满。”
王承运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共同投资，共同管理，利润分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晋商有晋商的规矩，卫民集团有卫民集团的做法，两家凑在一起，谁听谁的？”
乔德厚笑眯眯地接过话。“王老掌柜这话说得对。两家合作，最怕的就是谁说了算的问题。但这事也不是不能解决。可以立个规矩，什么事由晋商说了算，什么事由卫民集团说了算，什么事两家一起商量着办。白纸黑字写清楚，大家都按规矩来。”
王承运沉默了一会儿。“立规矩……也行。但这规矩得我们晋商来定。”
韩卫民笑了。“王老先生，规矩可以一起定。谁定的规矩不重要，重要的是规矩公平、大家都能遵守。”
王承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冷意褪了一些。“韩老板说得倒是有道理。但老夫还是那句话。晋商的买卖，不是一天两天能做成的。今天谈得好，不代表明天就能干得好。还得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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