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结束，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路栀夹起一块雪白的清蒸鲈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她抬眼看向对面正埋头认真吃饭的顾北，腮帮子微鼓，吃得心无旁骛。
「师兄，」她喝了口汤，语气随意，「晚上回御翠园么？顺道把你捎回去。」
顾北闻言，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包着饭，眼睛瞪圆了。他把头摇得像上了发条，含糊却斩钉截铁地迸出一个词：
「No！」
「这么抗拒？」路栀眉梢一挑，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北缓缓咽下口中的饭菜，将筷子轻轻搁在碗边，拿起纸巾仔细擦了擦嘴角。当他再次抬眼时，脸上惯有的那副跳脱神色已收敛得干干净净，目光沉静而清澈，是路栀很少见到的认真模样。
「小栀，」他的声音也沉缓下来，带着剖白心迹的坦诚，「我这人，骨子里就散漫，怕麻烦，更怕牵绊。虽说拜了师门，入了道，可这出世入世之间的分寸，我掂量得清——我做不到独善其身，却也实在担不起太重的责任。」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实验室那面巨大的观景窗。
窗外，夜色正一点一点浸润天空，远方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的星河。他的侧影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轮廓，语气里有一种沉淀后的平和：「所以啊，我就想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纯粹地做点研究。要是这些瓶瓶罐罐、这些跳动的数据和公式，将来哪一天真能对别人、对脚下这片土地有点实实在在的用处，哪怕只是一丁点儿……」他回过头，看向路栀，眼里有光，很淡，却很坚定，「那我这辈子，也就够了。真的，仅此而已。」
路栀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看着师兄褪去所有戏谑伪装后，那双格外澄澈、甚至带着点少年般赤诚的眼睛，心中一片了然，也泛起柔软的尊重。她点了点头，声音放得轻而温和，像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坦诚：「我懂的，师兄。」
顾北见她眼中没有不解，只有全然的理解与接纳，神色骤然一松，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那副懒洋洋的、惯常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他伸手端起汤碗，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上点讨好的意味：「那……明天？」
「明天午餐晚餐照旧，温姨家的。」路栀从善如流地接话，眼里漾开笑意，「早饭就别指望我给你带了，反正你也起不来。」
「嘿嘿，有这两顿大餐吊着，谁还想早饭！」顾北心满意足，捧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鲜美的汤，舒畅地叹了口气。
「行，」路栀利落地吃完最后一口饭，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这些碗筷，可就辛苦我们『怕麻烦』的顾大博士收拾了。」
「回吧回吧，」顾北坐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像赶小鸡似的，「路上当心点，别开太快。」
路栀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实验室大楼外，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让她精神为之一振。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白色的车灯亮起，稳稳切开沉沉的夜色，朝着御翠园的方向驶去。
顾北没有立刻回到实验台前。他走到窗边，静静立着，目光追随着楼下那点逐渐远去的车尾灯，看着它转过路口，变小，最终融入城市无边无际、流动闪烁的光河之中，再也分辨不出。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眼前，是他无比熟悉的领域。冰冷的仪器沉默地伫立，屏幕闪烁着待机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微弱的臭氧与清洁剂的味道。一切井然有序，一切又仿佛蕴含着无限可能。他深深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种平静的满足感在胸腔里缓缓扩散开来。
这辈子，能这样守着初心，纯粹地做点事，便很好。
回到御翠园，屋内一片静谧。DD 和饺子听见动静，从各自的窝里小跑过来，蹭着她的脚踝绕了两圈，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荀羊还没回来。路栀俯身揉了揉两只毛茸茸的脑袋，换了鞋便径直上楼。
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冲散了实验室里沾染的那点金属与消毒水混合的冷冽气息。她擦着半湿的头发走出浴室时，书桌上的手机正好亮起，熟悉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秦轶的视频请求。
路栀按下接听键，屏幕那端显露出秦轶坐在办公桌后的身影。背景是一处对她而言陌生的空间，线条冷硬而简洁，应该是他在海外的某处办公室。她的视线先落在了他手边那个精致的骨瓷餐盘上。
「秦先生，」她语调轻快，带着沐浴后的松软，眼底却闪过一丝戏谑，「你的『午餐』看起来……嗯，很有艺术感。」盘子里躺着几片薄如蝉翼的帕尔玛火腿，苍白地衬着深色的盘子，旁边点缀着一小簇芝麻菜和两颗对半切开的橄榄，配着一碟颜色浅淡的酱汁。典型的意式冷餐，精致，却也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实在不像能慰藉一个工作连轴转的男人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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