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被人压着,把他当坐垫的人没有起来的意思,只是摇着小药瓶,发出咚咚的闷响,男人侧过脸,看见药瓶上写着
——褪黑素。
哈、真是一瓶好药,吃完就睡一觉。
来搞笑的吧?
“为什么自杀?”男人问少年。
“说出来你肯定不信,”鸦舟从他身上起开,伸手把男人拉起来,男人异常整洁的衣着变得脏兮兮,鸦舟弯眼一笑,“我说理由的时候他们都不信。”
“说。”
——“因为今天在下雨。”
“你呢,为什么自杀?”
——“因为今天没有放晴。”
“好巧,”鸦舟略有些感慨,“你一定不会觉得雨天不是重要原因了吧。”
“我不会,”男人撩开自己贴在眼皮上的头发,灰眼睛几乎要融进蒙蒙的雨中,“雨天很适合自杀。”
“你打算跳楼?”鸦舟歪歪头,“那样死掉之后会很丑。”
男人嗤笑反驳:“吞药死掉很光荣吗?”
攀比心瞬间上头,两人决定比比谁死得更体面一些,于是他们决定先回去洗个澡。
于是鸦舟站在浴室门口:“你快点,我急着去死。”
“浴室是我的,”男人的声音从浴室传来,水汽弥漫的浴室和粘腻的雨天异曲同工,烦躁得让人窒息,他的语气也沾上一点潮湿的不耐,“你着急就回自己家去洗。”
“我没有家。”
说完,鸦舟的视线扫过男人的家,一边惊讶于他就这么跟着陌生人回了家,一边惊讶于家庭如此完美的人会有自杀的念头。
墙上悬挂的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对和善的夫妻和一个腼腆的小男孩。
照片下还标着拍照片的时间和小孩的题字:纪云明和爸爸妈妈×年×月×日留。
照片一直到某个点戛然而止,时光似乎也定格在最后一张全家福。
鸦舟识趣地闭上了嘴。
一会,他看见发丝还在滴水的纪云明走出来,纪云明的嘴唇有些发白:“我也没有家。”
“孤儿二人组?”鸦舟举起手,灿烂地笑起来。
他的笑容让纪云明无端地烦躁起来,可手指下意识就放在少年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嗯,孤儿、二人组。”
趁鸦舟洗澡,纪云明看了一眼时间,围上围裙,做了两碗面。
外面的雨稀里哗啦的没有停,灰眼睛虚焦在雨中,熟悉的躁郁涌上来,他焦虑地想咬住指甲、咬住手腕。
这时候,浴室那边传来动静,视线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聚焦。
鸦舟穿着不合身的衬衫走出来,又顺手拿上了他宝贝似的药瓶。
“还有死前安抚?”少年吧嗒吧嗒地踩着带水的拖鞋走过来,留下一串透明脚印,像雨走过的痕迹。
但这个痕迹很浅、很清,很快就会消失。
“少说废话。”
——“药分你一半,哥你太仁义了。”
他们吃了一顿并不安静的晚饭,雨声都被鸦舟的声音压下去。
他一直碎碎念,念着纪云明不想知道、不感兴趣的过去,他说自己哥哥不要自己了、说他哥哥是一个多冷漠的人,最后越说越激动,看上去活力四射。
还说自己没家,这分明是恃宠而骄。
纪云明勉强笑了一下——也是,你指望一个带着褪黑素自杀的人能有什么极端想法?
“要是没死掉呢?”纪云明不想从他嘴里听喋喋不休的“哥哥”,直接打断。
“没死掉就继续活着。”他的脸上出现仙人一样莫测的表情。
这句话是真的,死了和活着对他来说没有区别,这才是他的态度——不是寻死、但也没多想活。
“你不是还有哥哥吗?”
鸦舟摇摇手指:“前情提要,我哥不喜欢我。”
鸦舟说:“别说我了,你呢,为什么要跳楼?”
“怕死得不彻底。”
——“其实跳楼也不一定能死彻底,万一掉到别人的阳台上不是纯添乱吗?”
纪云明没精神地掀起了一点眼皮,露出半截眼珠子:“所以、带着一瓶褪黑素自杀也是你计划的一环?”
“没死成就没死成,明天再想怎么死嘛,”他倒是嬉皮笑脸地回了,“褪黑素都带了,也不能浪费。”
他扣了四粒出来,两粒用纸垫着放在纪云明面前:“索性今天不死了,明天再讨论怎么死。”
“我们打个赌吧,如果明天放晴,我们就挑个雨天一起跳楼去。”
莫名其妙——这是纪云明唯一的想法。
所有的一切都莫名其妙,两个莫名其妙对雨天有意见的人,莫名其妙的死亡想法又莫名其妙地放弃了。
家里很久没有这么叽叽喳喳过,一时间雨的影响好像也没这么大了,纪云明想,明天不可能放晴,不过是再过一天而已。
死了还能带个垫背的,他不亏。
鸦舟和他背靠背,少年的体温稍高,他小声说:“洁癖哥你嘀咕什么呢?”
“我没说话。”
——“哦,好的,我耳朵瞎了。”
纪云明想听外面的雨声,但只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心跳,他想说“你的心跳吵到我了”,但还没来得及困意就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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