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的初夏已颇有几分暑意，大将军府后院的书房却因高墙深院而显得格外荫凉。吕布放下手中的军报，看向恭敬立于案前的青年。
“子修，坐。”吕布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听闻你近日在格物院修习农政水利，可有心得？”
曹昂——曹操的长子，如今已是个二十出头的挺拔青年。他依言坐下，姿态从容：“回大将军，确有所得。格物院所授的曲辕犁改良之法，以及新式水车图纸，都令学生大开眼界。”
他的声音沉稳，目光明澈，与数年前那个刚从许都来到宛城时略显拘谨的少年已判若两人。吕布微微颔首，这个年轻人身上既有其父的沉稳干练，又多了几分在宛城熏陶出的开阔气象。
“辽东捷报已至，襄平城破，公孙度归降。”吕布将一份军报推向曹昂，“你且看看，然后说说，若让你去治理这片新土，当从何处着手？”
曹昂双手接过军报，仔细阅读。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显然在快速思考。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大将军，辽东地广人稀，民族杂处，若要长治久安，学生以为当从三方面着手。”
“讲。”
“其一，安抚诸族，定其生计。”曹昂条理清晰地说道，“乌桓新败，鲜卑观望，高句丽虎视。当效仿北疆之策，择其首领厚赏，准其部众在划定的牧场安居。同时开放边市，以中原的盐铁、布匹、茶叶交换他们的马匹、毛皮。如此，他们为寇不如互市有利，自然渐息侵扰之心。”
吕布不置可否：“继续说。”
“其二，移民实边，屯田养兵。”曹昂越说越流畅，“辽东土地肥沃，可从中原迁徙流民，每户授田百亩，贷给种子农具，三年不征赋税。同时设立军屯，战时为兵，平时为农，既能减轻粮草转运之劳，又能巩固边防。”
“其三呢？”
“其三，”曹昂略作停顿，“当兴教化，立规矩。在各县设立学堂，教授汉家文字礼仪。同时明确律法，胡汉犯法同罪，不偏不倚。久而久之，夷狄渐染华风，方能真心归附。”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变得深邃：“你这些想法，与你父亲讨论过吗？”
曹昂坦然道：“在家书中略提过，父亲认为...过于理想。”
“哦？”吕布挑眉，“他怎么说？”
“父亲说，胡人狼子野心，非威服不可。移民屯田耗费巨大，不如以当地土豪治当地事，朝廷只需掌控大局即可。”曹昂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对父亲意见的认同或反对。
吕布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葱郁的树木：“子修，你可知为何我要将你们兄弟几人都接到宛城学习？”
曹昂略一思索：“大将军曾言，欲为天下育才。”
“不错。”吕布转身，目光如炬，“但你可知更深层的原因？”
不等曹昂回答，他已继续说道：“因为这天下，经不起再来一次黄巾之乱，更经不起永无止境的内战了。”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你父亲那一代人，”吕布的声音低沉下来，“包括我在内，都是在乱世中厮杀出来的。我们习惯了以刀剑说话，以权谋取胜。这没有错，乱世当用重典。但若天下平定后，仍一味迷信武力，那就是取祸之道。”
曹昂凝神静听，他知道这番话非同寻常。
“你看这数十年来的战乱，”吕布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中原大地，“中原腹地，十室九空；江淮之间，白骨露野。多少城池化为废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更可怕的是，多少英才还未绽放就已凋零。”
他的手指停在并州北部：“并州之北，鲜卑、匈奴虎视眈眈；幽州之外，乌桓虽暂平，其部众仍在；辽东之东，高句丽日渐强盛。若我汉人内部继续厮杀，人才凋零，国力衰败，这些异族会做什么？”
曹昂神色凝重：“学生明白大将军的忧虑。”
“你不完全明白。”吕布摇头，“你以为我在担心边境骚扰？不，我担心的是亡国灭种之祸。”
这个词让曹昂浑身一震。
“你看历史，”吕布的声音冷峻，“周室衰微，戎狄交侵；秦汉之交，匈奴坐大。若非文景之治积蓄国力，武帝奋击匈奴，今日之中原，安知是何人天下？”
他走回案前，直视曹昂：“如今汉室衰微，若诸侯继续混战，数十年后，北方的胡人铁蹄南下，届时我等皆成千古罪人！”
曹昂深吸一口气：“所以大将军一统北方后，采取休养生息之策，先定北疆，再图辽东...”
“正是要为中原筑起一道屏障。”吕布接话道，“但仅靠武力征服是不够的。乌桓今日臣服，是因为赵云打服了他们。但要让这片土地永属汉土，需要的是你刚才说的那些——移民、屯田、互市、教化。”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而这，就是你父亲那代人与你们这代人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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