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时，萧烬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刺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却一片昏花，仿佛有人用钝器在她颅骨里狠狠搅动。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铁锤在脑内敲打，连带着眼眶也灼烧般疼痛。她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指节抵住眉骨，却摸到一片湿冷——不知是冷汗还是昨夜未干的泪痕。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连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该死。"
她哑声咒骂，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眩晕感立刻如潮水般涌来。胃里翻江倒海，喉咙深处泛着酸苦的酒气，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这就是宿醉的滋味吗？她以前从未尝过，现在只觉得生不如死。
窗外传来侍女们轻快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交谈声——"殿下今日起得真早嘘，小点声，听说昨夜书房灯亮到四更天"...
萧烬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林昭...没睡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还是咬牙撑住了。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眼下青黑，双眼布满血丝，像是被人狠狠殴打过。她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珠滑过滚烫的皮肤，却浇不灭那股从内而外烧灼的痛楚。
"今天一定要说服她..."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手指颤抖着束起长发，换上干净的暗卫服，腰间佩刀时，她甚至因为眩晕而踉跄了一下。但当她推开门，走入晨光中的那一刻，她的背脊已经挺得笔直，仿佛昨夜那个狼狈醉酒的人根本不是她。
林昭的书房门紧闭着，两名侍卫守在门外，见到萧烬时，眼神都有些异样——她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尽，双眼红得吓人，脸色却白得像纸。
"殿下在等你。"其中一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悯。
萧烬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林昭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冷清，像是冬日里结冰的湖面。
推门而入的瞬间，萧烬的瞳孔微微一缩——
林昭端坐在书案后，一袭素白长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下是遮掩不住的青影。案几上堆满了文书，墨迹未干的笔搁在一旁，茶盏里的水早已冷透。她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至极，仿佛一夜之间瘦了一圈，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似乎凝固了。
萧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酒气灼烧后的疼痛。
"酒醒了？"林昭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萧烬抿了抿唇，低声道："醒了。"
"知道错了吗？"
"......"萧烬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林昭的眼睛，"属下不认为自己有错。"
林昭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敲，指甲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擅离职守，酗酒误事，违抗军令，"她一字一顿道，"哪一条不够治你的罪？"
萧烬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头痛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退缩："属下只是...不想离开殿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由不得你。"她冷声道，"北疆你必须去。"
萧烬上前一步，酒气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为什么？就因为皇帝要杀我？"她声音沙哑，"我可以躲，可以藏，甚至可以假死——但为什么非要我去北疆？"
林昭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密信，那是昨夜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信函，上面只有寥寥几字——"人已上路"。她原本已经下定决心，若萧烬再敢违抗，就用迷药强行送走。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浑身酒气却依然倔强站着的女子，那些狠心的打算竟有些动摇。
"因为..."林昭的声音轻了几分，"只有大将军王能护住你。"
萧烬突然笑了，笑声嘶哑："殿下就这么信任他？"
"他是大将军王。"林昭别过脸，避开萧烬灼热的目光，"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我能信任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萧烬的心口。她踉跄了一下，眩晕感再次袭来，不得不扶住一旁的柱子才稳住身形。
"那我呢？"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殿下...信任我吗？"
林昭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鸟雀的啼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林昭终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烬："收拾行装吧，三日后出发。"
萧烬盯着她的背影，突然道："如果我说不呢？"
林昭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就别怪本宫...用些非常手段。"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昭自己都觉得残忍。她本以为萧烬会暴怒，会反抗，甚至会像昨夜那样摔门而去。
但出乎意料的是，萧烬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质问。她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凝滞了，唯有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眸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愤怒、痛楚、不甘，最终化作一片支离破碎的荒芜。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节绷得发白，却仍止不住微微颤抖。
而后，她竟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她低头的姿态依旧带着骨子里的倔强，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剑。可那一滴砸落在地的泪，却暴露了所有强撑的体面。
"属下...遵命。"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林昭没有回头，所以她看不到萧烬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决绝，也看不到她紧握到指节发白的双手。
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那一室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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