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飞云观道士,你们要超度吗?”姜瀚文神色平静,眼中流淌着一抹悲切。
听到他的话,刚刚要上前的几个汉子眼神一顿,好像想起什么丢脸的事,看向别处。
超度,他们脑子里只有佛门的和尚。
以及那个大大的功德箱,和银子碰撞的金铁声。
“我……我们没钱,师傅要不您问问其他几家吧。”领头的汉子脸颊通红,指了指更远处还在哭坟的一堆人。
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承认穷,是一件极其掉自尊的事。
但是,他们真的没钱。
姜瀚文摇摇头:
“我不收钱。”
不收钱?
汉子愣了愣,然后举起手。
“啪!”一记耳光抽在自己脸上,笑着伸手做请:
“上师您这边请。”
姜瀚文明白那巴掌的意思,那是为刚刚的“狗眼看人低道歉。”
死者为大,如果能够请人超度,他们为何不请?
书上总说,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死的时候,都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这句话,其实是安慰。
有的人陪葬金碟玉镯,子孙凿山而埋。
有的人连块像样的裹尸布都没有,囫囵扔在人迹罕至的山下,静候腐肉被野兽吞食。
姜瀚文走到坟前,手中多出一口青瓷净水瓶,围着刚添土的坟包,嘴里念念有词。
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金光飘在空中,如雨丝滑落,降在坟包周围。
木质的三尺牌位前,一个身着朴素棉衣的女子,头磕在地上,微微啜泣。
女子旁边跪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眼泪顺着额头,滑落地面。
悲意如一层阴影,蒙在众人心头。
旁边帮忙搬运尸体的众人站在一边叹气,眼圈微红。
但沉重着,就笑了,兄弟死能有一个上师超度,这辈子不亏!
姜瀚文眸子泛起幽深乌光,他看见一道苍白光影站在坟墓中央,微微鞠躬。
随后如一道青烟,缓缓飘上天际,泯灭不见。
他突然想起前世,同朋友去算命那个老师傅。
算命的师傅八十有五,身材干瘦,头发稀疏。
他们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听到妻子吆喝,老师傅悠悠从床上起来。
见他们来,老师傅先是惭愧一笑,随后麻利洗手,去供奉的牌位前上了三炷香,这才慢讪讪说起昨天晚上,自己去给人帮忙办丧事,天亮才回来。
旁边老师傅的妻子忿忿吐槽道,都一把年纪了,该休息休息,别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老师傅的回答是,他要是不去,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哪里能让亡人走得舒服?
他学了这个手艺,人家找上门,再不想做,也得做,这是大事。
老头眼里的倔强和坚持,如皎月下的萤火,虽不热烈,却是泠泠亮着,不为外物所扰。
他和朋友看得脸颊发红,他俩都是俗人,想着的无非什么能挣大钱,娶个漂亮媳妇。
一想着他们打搅老师傅休息,就觉得惭愧,实在是他们没有这种思想觉悟。
刚算完朋友的,才排完姜瀚文的八字,三个男人便冲到家里。
其中两个中年男人眼带悲色,眼角残留泪痕,要请老师傅去主持工作。
老头说先来后到,要先给自己看完八字再说。
那次,姜瀚文放弃机会,说是不想看,让老先生先去,别耽误大事。
他记得很清楚,比他大十多岁的孝子紧紧抱住他的手,差点感激得跪下。
那双赤诚而颤栗的眼睛,就像一记拳头,狠狠打进他心里,以至于老师傅跟着几人离开后,他坐在车上,久久没能缓过神。
几年后,朋友托他再去找老师傅。
可这次,老师傅已经仙去,是他徒弟接待的自己。
徒弟说,老师傅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个个有出息,全都走出去。
特别是老二去了燕京大学,当年是全市的理科状元。
从很多年前,老头的孩子就说要把他接到城里住,享享清福。
老头拒绝,说是住不惯。
在乡下一待就是二十多年,直到死,也没能离开养育他的村子。
在别人看来,做师傅的,就像医生治病,时间长了,难免麻木。
可老师傅那双眼神,仿佛跨过时空,映照眼前。
残躯独挡富贵绸,两眼望穿生死休。
心怀慈悲度世日,诸天神佛也低头。
死亡,是震颤人心的“大事”!
思绪收回,姜瀚文的手,落在地上小女孩肩头,轻轻扶起。
“主家答谢!”旁边汉子喝道。
哭成泪人,站起身一阵踉跄的女子拉着女儿的手,朝姜瀚文深深鞠一躬。
“谢谢……谢上师。”
哽咽时,一股悲气穿透喉咙,女子连话也说不清楚。
姜瀚文点点头,往坎下另外一家走去。
山顶,一道人影站在树边,望着山下姜瀚文的背影,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申时末,最后一个亡者超度结束,众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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