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看去,这是他师父陈德生的笔迹。
这是师傅向郡城的师叔,举荐自己去郡城的信。
信中师傅强调时日无多,不想耽误自己,所以想让郡城的师兄,帮忙收下做徒弟。
虽然是带艺拜师,却也懂得不多,能够吃苦,是个好孩子。
看着看着,常春流下眼泪。
他以为……以为师傅抛弃他,原来,师傅是担心时日不多的他,照料不了自己,担心自己的好资质被埋没。
又怕教得太多,让郡城的师兄不喜,所以就暂时不管,静等郡城师兄回话。
常春心里,没有半分因为没去郡城的遗憾。
他只有对师父的愧疚,和对自己心性不足的愤怒。
师傅那么好一个人,他居然怀疑师父。
他看见陈德生眼角的泪光,他很痛苦,可师父一定比他还痛吧。
眼神一定,常春猛然站起身,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蹬腿,脑袋就像标枪似的,狠狠撞向墙角的石头。
“咚!”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顺着脑袋传导,反而是柔软,挡住了头发。
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这是——
一阵天旋地转后,常春睁开眼,看见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苍老脸颊残上堆满皱纹,细长泪痕停驻在皱纹缝隙中,泛起晶莹。
是师父!
这是他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着师父。
师傅脸上的皱纹多了些,斑也是,头发也白了些……师父,老了。
他耳边响起另外那位从祖庭来的大人物声音,很冷,就像冬日寒夜的后半夜。
“今天这件事,关乎整个道门声誉,就是你师傅也拦不住杀你。
师祖说你本性不坏,是贪念蒙心,罪不至死,让我留你一命。
师祖开恩,不杀你;
给你师傅面子,不罚你。
但是从今天起,道籍上不会再有你的名字。
你师傅御下不严,从今天起,不再任飞云观监院;
你师弟明知是绝密,还要泄露消息给你,三个月冰狱。
你和他们,告个别吧。”
说完,古牧站起身,同冯义离开院子。
常春心脏好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张开嘴巴想哭,却哭不出声,只有嘶哑的哽咽,顺着喉咙往外冒。
他看着师傅,又看看被师傅亲手抽得满身血痕的师弟。
师傅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撑起飞云观,现在,没了。
冰狱,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天,也不是人能受的。
他想起自己从牙牙学语到今天的一切,都是师父相伴的点点滴滴。
可是,错了就是错了。
这世界没有后悔药可吃。
半晌,把难过咽进喉咙。
扶正徒弟常春,陈德生站起身,递出一枚储物戒。
“里面有我自己注的道经,三千两银子,五张灵符,两本功法,你下山去吧。”
常春咬着牙,接过储物戒。
陈德生拍了拍他肩膀,不再说话。
常春后退三步,在陈德生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然后走到一脸委屈的陈鸣面前,照旧也是三个头磕下。
“师弟,是师兄没做好榜样,对不起你。
以后,师傅就靠你照顾。”
说完,常春走出院子,小跑到藏书阁外,对着姜瀚文的院子,咚咚咚三响磕完,流着泪,冲出飞云观。
以后是个什么光景,没人会知道。
院中,坐在摇椅上的姜瀚文扭头,视线穿过藏书阁,落在常春背影上。
常春的罚,确实是太轻了,这是他有意为之。
既然命运牵引自己到铁石城来,如非必要,他不想杀人。
在古牧他们眼中,天大的事,在他看来,其实也就那样。
无论是辨经还是敲诈,都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玩意。
本质上说,佛门是解构主义,解构“我执”“一切法”“存在目的”;
道门是建构主义,建构“天地本源”“路径”“与道和真的理想”。
两者在某种程度上说,是鸡同鸭讲,搭理不到一块。
不过是论道的双方,谁的思辨能力强一些,占占上风,谁的反应慢些,失了先机。
就像前世辩论赛,顺境利成长,还是逆境利成长?
诚信靠自律,还是诚信靠他律?
辨来辨去,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事实吗?
从大局上来说,并不能。
但从微观上来说,会影响参与者。
你说辩论有用吗?
有用。
无用吗?
无用。
“师祖,我想留在观里,你看可以吗?”古幽游期待看着姜瀚文,推了推桌子上的储物戒。
戒指里,放着刚刚敲诈来的七万块灵石。
姜瀚文摇摇头:
“你现在就像太阳底下的大和尚——亮。
你在这,就有人一直注意这里。
你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
东西我留一半,剩下的,你带走,都是你的。”
古幽游马上调转视线,往另一个方向看。
姜瀚文对面,坐着古幽游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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