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约定下后的第三十个春秋,归墟海面的流云金纹,已经厚了三倍。
三十年光阴,对动辄活上百万年的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可对刚从万古棋局里挣脱出来的沧宇而言,却像是换了人间。
凡间南瞻部洲,大虞王朝的玄黄龙旗已经插遍了大半疆域。虞昭以天序为纲,轻徭薄赋,广开教化,打破了此前仙凡殊途的壁垒,凡有灵根者皆可入官办学堂修行,不再被世家宗门垄断。三十年间,凡间修士数量翻了十倍,原本孱弱的人道龙气日益鼎盛,连带着地脉都复苏了不少。城镇里随处可见挎着法器的修士与凡人同行,酒楼茶馆里讲的不再是神仙高高在上的传说,是某某修士平了山匪,某某真人治了瘟疫——仙与凡的界限,正在天序之下一点点模糊。
尘白界的群山间,玄素山的道观一座接一座立了起来。素玄微没有设门第之见,也没有定境界层级,只传清气吐纳之法与自然修行之理。入山修行者不问出身,不论高低,能悟多少全凭本心。天铸城的器坊则开遍了三界要道,冶天工带着弟子们重铸器道传承,打出的神兵不再受层级桎梏,能随主人的道一同成长。昔日只有顶层修士才能拥有的上品道器,如今只要有足够的机缘与悟性,寻常修士也能得手。器道不再是少数人的玩物,成了所有修行者的助力。
四海之中,灵水宫疏通了被层级道则堵塞百万年的水脉。清冽的灵水顺着江河湖海蔓延,滋养着沿岸的生灵,连带着枯竭了数十万年的水脉灵眼,也一个个重新亮了起来。百草谷的木气漫过十万大山,枯萎的古木重新抽芽,绝迹的灵草遍地生根,连带着凡间的五谷都比往年多收了三成。西疆戈壁上,镇沙侯带着将士们筑起了一道道防风固沙的灵墙,黄沙退去,绿洲蔓延,昔日的死亡之地,渐渐有了人烟。
沧宇本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像冰封了百万年的大地,终于迎来了春日。
可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万古旧界与沧宇的界膜裂隙处,三十年里建起了一座又一座关隘城池。紫宸帝朝以“互通有无、安顿流民”为名,将数十万大军驻扎在了边境,城池越建越多,疆域一点点朝着沧宇境内蚕食。紫宸曜从不碰天规底线,从不主动攻伐,只是移民、开垦、建城、布防,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三十年过去,沧宇西部的千里荒原,已经尽数成了紫宸帝朝的属地。
帝朝的律法、阶位、等级制度,也跟着城池一起落地。在紫宸的疆域里,依旧是尊卑有序,层级分明,与天序的平等之道背道而驰。可紫宸曜对外只说“旧部难改习气,需慢慢教化”,既不公开反对天序,也不真的推行平等。昭离天女几次派人问询,都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抓不到实打实的错处,也不好贸然动兵。
东荒十万大山里,万兽山的势力更是膨胀得厉害。万兽老魔占了整片山脉,凶兽繁衍了一代又一代,数量翻了数倍。他约束凶兽不主动出山屠戮凡人,却也时不时放些低阶凶兽出去“历练”,骚扰周边的村落与小宗门。等本土势力派人来问责,他便推说是凶兽不懂事,反手杀几头低阶凶兽赔罪,态度极好,却屡教不改。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试探天序的底线,一点点扩张自己的猎场。
南疆九黎的巫风也越刮越盛。黎九婴借着乱世,收编了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巫道信徒越来越多。他暗中炼制巫器、培养死士,甚至偷偷研究起了万古传过来的层级功法,想把巫道与层级之力融合,走出一条更强的路。晦色行者残余的势力,也渐渐和九黎有了往来,二者在暗处勾勾搭搭,没人知道在谋划什么。
就连本该中立的归墟梦演之畔,也远不是表面那般和睦。
三十年里,归墟梦演成了三方共有的推演圣地。
砚秋声以守境者的身份坐镇中枢,掌管着梦演的核心权限;壁派来了晦色行者的二首领晦明,带着十几名万古顶尖的推演师,占了梦演西侧的石台;渡则派来一名叫渡厄的老僧,带着三位弟子,守在东侧的渡口旁。三方人马日日入内推演,名为共寻超脱之路,实则互相提防,各怀心思。
这日清晨,梦演的光幕如常亮起。
晦明身着灰袍,周身裹着淡淡的晦色雾气,站在西侧石台上,声音干涩:“昨日推演到界壁第三十七层褶皱,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年,便能触碰到沧宇的外边界。到时候,超脱之路是真是假,便可见分晓。”
他对面,渡厄老僧身披土黄色僧袍,面容枯槁,双手合十,声音温和:“施主莫急。超脱之道,不在快慢,在机缘。强行推演,恐伤了梦演本源,得不偿失。”
“哼,佛门尽是些迂阔之谈。”晦明嗤笑一声,“我家主上给的期限是五十年内摸到界外门槛,你们渡道不急,我们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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