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宇的念海,从来都沉在众生神识的最底层。
生者的妄执、死者的余忆、修士的道心、凡俗的尘思,亿万万缕心念交织成河,顺着道则的脉络缓缓沉浮,万古以来皆是如此,无波无澜。直到天柱立起、无压道则铺开,次生壁的晦纹顺着道则肌理悄然渗入的那一刻,这片沉寂了亿万载的念海,第一次泛起了微不可查的涟漪。
不是风浪骤起,是一道外来的心意,顺着念河的流向,悄无声息地溯流而上。
它没有重量,没有形迹,连因果长河里都不曾投下半缕投影,就像一缕本就存在的思绪,混在亿万万念头之中,顺理成章地穿过了空间壁障,穿过了无压道域,一路抵达沧宇中轴,停在了天柱之外。
这便是心意道的极致——入念即临,无迹可寻。
那道心意触碰到天柱外壁的瞬间,便感知到了柱身深处缓缓蔓延的晦色壁纹。没有道则对冲的轰鸣,没有能量碰撞的涟漪,只是心念微动,便顺着道则生灭的间隙渗了进去,与那些正在同化道则的壁之本源,打了个照面。
次生壁的遮蔽本能瞬间发动,晦色纹路骤然收紧,试图将这缕外来心意抹除、同化,让它也成为自身的一部分。可那道心意却如水银泻地,顺着壁纹的纹路游走,不抗不拒,不沾不染。遮蔽之意席卷而过,它自清明如故,半分不曾被染。
你蔽你的真实,我照我的心念。两不相干,却又处处相关。
心念在天柱内部游走了一匝,将壁纹蔓延的速度、渗透的深度、与道则融合的程度尽数照见,那道心意没有停留,顺着道则流向下游,一路飘向了彼岸渡口。
下一刻,忘川水面上,无端映出一道身影。
不是脚踏虚空而来,不是撕裂空间而至,是先有影子落在水面,再有身形从影子里缓缓浮起。来人着一身素色僧衣,眉目平淡无波,周身没有半分道韵威压,连神魂气息都淡得近乎不存在,仿佛只是一个偶然驻足的行路人。
他站在水面之上,脚下的忘川水不起半点波澜,周遭流转的亡魂浑浑噩噩,丝毫未曾察觉身旁多了一人。只有船头的摆渡人,握着船桨的手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道素色身影上。
“寂照行者。”摆渡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亿万载未曾有过的凝重,“你不在寂光境安坐,入沧宇做什么。”
被称作寂照的僧人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得像风掠水面:“念海生翳,我来照一照。”
摆渡人沉默。他守了彼岸亿万载,自然知道“念海生翳”意味着什么。众生心念被遮蔽,便是虚妄加深,便是次生壁卷土重来的征兆。可摩诃萨刚立柱定序,重构了整片沧宇的规则,怎么会这么快就出了纰漏?
寂照没有多解释,只是抬眼望向沧宇中轴的方向。
他的目光没有洞穿空间,却顺着念河的流向,一路延伸到了天柱之巅,落在了摩诃萨身上。两道意念在道则最深处轻轻一碰,没有试探,没有交锋,只是两个站在万古顶端的存在,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照面。
摩诃萨的意念里,是渡世的宏愿,是落子的笃定,是整盘棋局的了然。
寂照的意念里,是观照的清明,是中立的审视,是不入局的旁观者姿态。
一瞬即分,再无牵连。
“他在赌。”寂照收回目光,轻声开口,话音落进水里,连涟漪都没惊起,“赌壁可渡,赌妄可化,赌整座沧宇的虚妄,都能炼进这根天柱里。”
“赌输了呢?”摆渡人握着船桨的指节微微泛白。
“输了,沧宇重归囚笼,无压变有压,新序复旧壁。”寂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赢了,便是真正的万古新天,连虚妄都有归处。”
摆渡人默然。他守了一辈子渡口,见过太多渡不过的魂,也见过太多破不了的壁。他比谁都清楚,次生壁根植沧宇本源亿万年,哪是那么容易渡化的。
寂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一拂。
一缕极淡的心意从指尖散开,顺着忘川水流漫开,渗入每一道亡魂的念头里,又顺着道则的支流,散向尘白界、归墟的每一寸疆域。这缕心意不带任何力量,不改变任何规则,只是让所有被晦纹悄悄蒙上翳的心念,都莫名清明了一瞬。
正在天柱深处蔓延的晦色壁纹,也因此微微一顿,前进的速度,慢了分毫。
天外天的道域深处,破空骤然抬头。
方才那一瞬,因果长河里所有牵连众生的念线同时亮了一下,又瞬间暗了下去,快得像幻觉。可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有一道心意扫过了他的道域,扫过了整片沧宇,却连半分痕迹都没留下。
“有人来了。”破空声音低沉,指尖悬在因果河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影煞眉头紧锁,神念铺展到了极致,却连半分空间波动都没捕捉到:“不可能,沧宇边界的壁垒我们一直盯着,没有任何外来者闯入的痕迹。是邪天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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