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序切断通讯后,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停了两秒。
公共频道里,顾淮那句“你是个男人就别跑”还在他耳膜上嗡嗡作响。那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带着少年时期一起翻墙、一起挨打、一起在泥地里滚打的熟悉腔调。
他太熟悉顾淮了,那家伙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东西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演习时的战术挑衅,那是积了太久、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旧账。
孟时序慢慢放下听筒,手指从金属壳上滑落,落在桌面上。盯着面板上跳动的频段指示灯,一句话也没说。
他想过直接切回公共频道,说“顾淮,我们好好谈谈”,像他们在军校时那样,有什么当面打一架就完了。
他甚至想过干脆把频道调回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想问什么,演习结束我全告诉你”。
但他没动,因为他想说的话,不能在那个频道上说。
“顾淮是我兄弟”这句话,他从小喊到大,不需要任何证明。可“苏婉宁是我挚爱”这件事,他不能在公共频道里说出来。
不是怕,是时候不对。
他答应过她,把选择权,公开权全部交给她,哪怕要他等到七老八十都行。
他扶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兄弟和挚爱……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需要掂量谁在他心中更重,因为从来就不是个选择题。
可顾淮在频道里当着全蓝军的面点他的名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那层窗户纸,迟早会被他自己捅破。
他把目光从通讯器上移开,落在地图上。
“先打好这场仗,然后去和顾淮好好谈一次。除了宁宁,其他的他都可以让步。”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孟时序伸手把被风掀起的纸角按平,拿起笔,开始给下一阶段的部署画线。
现在他要做的,是把该打的仗打完,把该守住的人守住,包括兄弟,也包括她。
夜色深沉。
即墨流云手握望远镜,镜片里一片漆黑。对方把信号遮蔽做得太干净了,连一丝移动的光点都没漏出来。
两公里外,苏婉宁正蹲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上面用铅笔画着老虎团最后一次调整后的方位标记。
这不是靠侦察看到的,是靠她刚才那几分钟里从蓝军调度指令的间隔和无线电静默断档中反向推出来的。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那条冲沟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
“他急了。刚才调度指令里他下命令的语速比十五分钟前快了半拍。他以为这是提速,但对我来说,这就是他在加速露破绽。”
容易蹲在她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地图:
“所以你刚才听频道的时候一直在掐表?”
“他在急什么,我得先知道。”
苏婉宁指腹沿着地图上那条冲沟的边缘缓缓划过去:
“左翼斜插的角度太陡了,中间那道冲沟他以为能封死,但两侧高地的射界全是盲区。教科书第三章的经典错误。”
“所以……”
容易甚至没等她把话说完,已经把手电光调到了最小档,指腹按在冲沟的位置上。
“这条冲沟反而是空的?”
“对。他急着封路,没注意到封过头了。”
苏婉宁把地图一卷塞进怀里,偏头看了一眼侧上方那个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
“藏锋,那个位置能看到他左翼队形纵深吗?”
王和平整个人趴在狙击位上,伪装网和岩石的纹理几乎融为一体,呼吸的起伏都压到了最低。
五秒钟后,她的声音才从喉麦里轻轻传出来:
“能看到。纵深大约三百米,队形密集。你要我打哪?”
“不打。找个角度,把二营三连连长的头盔灯打掉就行。”
王和平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不到十秒,远处那片队形里,某个头盔上方的识别灯“啪”地灭了。
队形肉眼可见地乱了一拍。
有人蹲下去,有人回头看,原本流畅的斜插动作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低低的喊话声从队形深处传过来,带着明显的错愕。
但那些错愕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很快,队形左翼有人迅速补上了那个空位,通讯器里传来简短的调度口令,几乎是掐着节奏完成的补位。
容易叼着草茎,盯着那片队形恢复秩序的过程,低声咕哝了一句:
“反应还挺快。”
“毕竟是老虎团即墨流云亲自带的兵。他补得越快,说明他越不想让我知道他在急什么。”
苏婉宁起身时膝盖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侧身朝容易递了个眼色:
“走吧,趁他刚才乱的那几秒,够我们往冲沟方向推进八十米了。”
容易吐掉草茎,抄起装备跟了上去。
三分钟后,苏婉宁和容易顺着岩石背侧滑了下去,钻进那条冲沟的边缘。
夜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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