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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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点的重建彻底完工那天,已经是腊月了。
隐山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前几日还只是薄霜,一夜北风刮过,山峦、树梢、屋顶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雪不大,堪堪能盖住泥土的颜色,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
术谌站在刚建好的村口石牌坊下,看着工匠们爬上爬下,将最后一块刻着“安平里”三个大字的石匾挂上去。
这名字是几个村的老人一起商定的,取“安居乐业、平安顺遂”之意。
石匾很重,四个工匠用粗麻绳和木杠才勉强抬上去,挂稳当的时候,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总算成了。”季凛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嘴里哈出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这三个月,跟做梦似的。”
术谌侧过头看他。
季凛今天穿了件半新的靛蓝色棉袄,领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夹衣,头发依旧用发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冻得发红的耳廓上。
他仰头看着那块石匾,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
“是啊,”术谌低声应道,“总算成了。”
“走,”季凛忽然拉住他的手腕,“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季凛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磨在术谌的手腕内侧,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术谌没挣脱,任由他拉着,穿过新修的村道,绕过几间刚垒好院墙的屋舍,最后停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
这棵树少说有百年树龄了,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
冬天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向天空伸展,像一幅用枯笔勾勒的水墨画。
树下一块平整的大青石,被雪覆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黑的石面。
“坐。”季凛松开手,拍了拍青石上的雪,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上去。
术谌在他身边坐下。
青石很凉,寒气透过棉裤渗进来,但他没动。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个安平里的全貌——一排排整齐的屋舍,新修的篱笆院墙,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清冷的空气中笔直地上升,升到半空才被风吹散。
“好看吧?”季凛说,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三个月前这儿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像个村子了。”
“嗯。”术谌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雪后的山村格外安静,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有孩童的嬉闹声,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纱。
“术谌。”季凛忽然开口。
“嗯?”
“你说……”季凛顿了顿,从地上捡起一片不知名的枯叶,在手里摆弄着,“等开春了,这儿会是什么样?”
术谌想了想:“地里的小麦会抽穗,山上的树会发芽,各家的院子里会种上菜。孩子们会满村跑,大人们会下地干活。到了夏天,应该会有蝉鸣,有蛙叫,晚上能看见萤火虫。”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画面。
季凛听着,嘴角一点点扬起来,最后弯成一个明亮的弧度。
“那真好,”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碎什么,“真好啊。”
他把手里的枯叶凑到唇边,试了试,吹出一串简单的调子。
那调子不成曲,只是几个单调的音节,但在寂静的雪后山野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干净和悠远。
术谌看着他。
季凛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的嘴唇贴着那片枯叶,因为用力而微微抿着,唇色是冻出来的淡红,在枯黄的叶子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被术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触碰的、日夜折磨他的东西,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汹涌而出。
他伸出手,轻轻拿掉了季凛唇边的叶子。
季凛一怔,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疑惑:“怎么了?我吹得难听?”
术谌没说话。
他看着季凛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的自己——一个表情陌生、眼神滚烫的影子。
他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季凛的脸颊。
触感微凉,皮肤在冷空气里冻得有些发红,但底下是温热的,活生生的。
“术谌?”季凛又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多了些不确定。
术谌凑过去,很轻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一瞬间,世界都静了。
风声停了,远处的犬吠和孩童嬉闹声也消失了,只剩下雪花落下的簌簌声,和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季凛的嘴唇很软,带着枯叶淡淡的涩味,和冬日空气的清冷。
术谌只是贴着,没敢动,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然后他感觉到季凛的身体僵住了。
下一秒,季凛猛地推开他,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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