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清晨的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光斑
铜漏滴水声规律而清晰,更衬得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按班肃立,朱紫满堂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门处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飘第一个跨过门槛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青常服,海风和日晒让布料褪色发白,袖口还有洗不净的盐渍
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清明,腰背笔直
楚河跟在他身后,难得穿了官服,但领口敞着,靴子上沾着泥,一副刚从战场下来的模样
朱高燧和马和走在最后
朱高燧换上了崭新的青袍,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皮肤是海风刮出的粗糙
马和则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宦官服色,低着头,步伐沉稳
四人走到殿中,齐齐躬身
“臣陈飘,奉旨巡视南洋归来,特向陛下复命”
“臣楚河,复命”
“臣朱高燧,复命”
“奴婢马和,复命”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朱标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穿着明黄常服,头戴翼善冠,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平身”
“谢陛下”
四人直起身,垂首而立
“陈卿”
朱标开口,声音平稳
“说说吧,这一趟,如何?”
“启奏陛下”
陈飘上前半步,声音清晰
“臣等率船队南下,于爪哇海遭遇佛郎机——即西夷葡萄牙王国舰队,彼等船队计有大战船十五艘,快船三十余艘,意图侵占满剌加,控制南洋咽喉”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几个老臣交换眼色
脸上写满“果然如此”和“危言耸听”
陈飘没理会,继续道
“西夷船坚炮利,其火炮射程远,精度高,非我朝现有水师所能及,马和所率探险队三船,与之遭遇,苦战不敌,伤亡二十余人,船只重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臣等抵达后,与西夷舰队对峙。彼等气焰嚣张,拒不退让,臣不得已,动用‘镇海’舰,发炮示威,击伤其护卫舰一艘,熔穿其快船一艘”
“熔穿?”
礼部尚书郑沂忍不住出声,声音嘶哑
“陈国公此言何意?”
陈飘转向他,语气平淡
“字面意思,一炮之下,敌船船体被高温熔出直径两尺之洞,海水灌入,顷刻沉没”
郑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西夷慑于威力,始愿谈判”
陈飘继续
“臣单舟赴其旗舰,与之交涉,最终,西夷舰队指挥官迪奥戈·德·梅内塞斯,同意五日内率船队退出南洋海域,并立誓不再擅入”
他再次停顿,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此乃西夷所立文书副本,以葡萄牙文及汉文双语书写,加盖其舰队印信,原件在此”
内侍小步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朱标展开扫了一眼,点点头,放在一旁
“此外”
陈飘又道
“臣索得西夷航海资料一批,包括海图,航线记录,沿途水文,现已交由制图司整理,此物于我朝开拓西洋航路,大有裨益”
他说完了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几个呼吸后,刘三吾颤巍巍出列
“陛下!老臣有话要问!”
朱标抬手
“讲”
刘三吾转向陈飘,老脸涨红
“陈国公!你口口声声说西夷船坚炮利,又说你一发炮便令其慑服——如此前后矛盾,岂不自相矛盾?!”
“不矛盾”
陈飘回答得干脆
“西夷之炮,较我朝现有水师为优,但臣所动用的‘镇海’舰,其炮又远胜西夷”
“那‘镇海’舰何在?!”
刘三吾追问
“如此神物,何不呈于御前,令百官开眼?!”
陈飘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镇海’舰乃应急之物,构造特殊,燃料耗尽后无法驱动,臣返航途中,已令其自沉于深海”
“自沉?!”
刘
三吾声音尖利“国之重器,岂能说沉就沉?!陈国公!你此举,可有陛下明旨?!”
“没有”
陈飘坦然
“事急从权。当时若不动用‘镇海’,西夷舰队不退,南洋危矣,且此舰本为一次性使用之物,燃料用尽便是废铁,留之无益,反恐技术外泄”
“好一个事急从权!”
刘三吾气得胡子直抖
“陈国公!你擅自动用未知之物,耗费国帑,事后又私自销毁——此乃欺君罔上!目无法纪!”
“刘大人此言差矣”
楚河忽然插话,声音懒洋洋的,却让所有人一凛
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刘三吾
“当时爪哇海上,西夷四十五艘船围着咱们三条破船,陈飘不动用‘镇海’,难道等着马和他们的脑袋被西夷砍下来挂帆杆上?等着西夷占了满剌加,卡住南洋脖子,以后咱们的船出海就得交买路钱?”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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