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念完了,院子里死静死静的,只有远处不知哪个女眷实在憋不住的一两声抽噎。
瘫跪在月台青石板上的孔胤植,身子晃了晃,好像才从那霹雳一样的宣判里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了半点人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正化手里那卷明黄圣旨,又慢慢转过去,看向卢象升,看向曹变蛟,看向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刀枪和士兵冷漠的脸。
忽然,他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受伤的“嗬嗬”声,然后从地上蹦了起来!
对,就是蹦了起来,完全不像个五十多岁养尊处优的老爷。
他头上的四方平定巾掉了,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眼睛通红,指着卢象升几个人,手指头都在哆嗦。
“乱命!这是乱命!”他声音嘶哑,破了音,完全没了平时那种拿腔拿调的斯文,
“你们……你们这些武夫!阉宦!小人!竟敢如此诬蔑圣裔!竟敢如此践踏斯文!你们会遭天谴的!天下读书人不会放过你们!士林清议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这是自绝于天下!是滔天大罪!”
他这么一嚎,旁边几个原本也吓傻了的族老和孔家嫡系子弟,好像也被传染了,跟着嚷嚷起来。
有捶胸顿足的,有呼天抢地的,有指着鼻子骂卢象升忘恩负义、骂钟擎是祸国奸王的,
还有扯着嗓子喊“孔圣人啊,您睁开眼看看啊,子孙不肖,竟遭此奇冤大辱”的,一时间月台上鬼哭狼嚎,
什么体面尊严全扔到九霄云外去了,活像一群市井泼妇在骂街。
一个胡子老长的族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跳着脚喊:
“卢象升!你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你今日助纣为虐,毁了圣人苗裔,毁了千年道统!你就是千古罪人!天下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另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大概是孔胤植的某个弟弟,眼珠子瞪得溜圆,嘶吼道:
“你们敢动孔府一根毫毛!江南的学子,北地的士绅,都不会答应!朝廷还要不要人心?还要不要江山?你们这是逼反天下!”
卢象升就站在下面,冷眼看着这帮人表演。
看着他们披头散发,看着他们唾沫横飞,看着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皇帝,咒骂钟擎,咒骂自己,咒骂在场的所有人。
他心里头那点因为踏进这“圣府”而产生的不自在和隐约的感慨,这会儿是彻底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感觉。
这就是他从小读他们的书,被教导要尊敬的孔圣人后代?
这就是那个被无数读书人、包括从前的自己,仰望了无数代的衍圣公府?
剥掉那身华丽的外衣,扯下那块“圣人之后”的金字招牌,里面露出来的,就是这么一副气急败坏试图用虚无缥缈的“天下读书人”来给自己壮胆、威胁别人的丑陋模样。
跟市井上那些输了钱耍无赖的破落户,有什么本质区别?
不,甚至更不堪,因为他们还顶着圣人的名头。
卢象升嘴角扯了扯,那弧度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以前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崇拜这么一帮玩意儿?
旁边的豪格听得是太阳穴突突直跳,拳头捏得嘎巴响。
他是女真人,后来是大明人,可不管哪种身份,最看不上这种平时道貌岸然、满嘴仁义,一到紧要关头就原形毕露、撒泼打滚的怂包软蛋。
他牙关咬紧,就想起身。
曹变蛟手快,一把按住了黄豪格肩膀,把他又按回凳子上。
“急什么?”曹变蛟撇撇嘴,
“狗咬你一口,你还真趴下去咬狗啊?看着呗,多有意思。你看那个,对对,就那个骂得最凶的胖子,跳得跟个癞蛤蟆似的,也不嫌累。”
李若琏一直抱着胳膊在旁边听着,直到听到那帮人越骂越不像话,
开始扯什么“士林清议”、“天下读书人共讨之”,甚至隐隐有把在场所有执行命令的官兵都骂成“阉党鹰犬”、“国贼帮凶”的意思,他眉毛才动了动。
“够了!”
李若琏一声暴喝,一下子把月台上那乱糟糟的嚎叫给敲断了。
他平时看着挺和气一人,这会儿脸一沉,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让几个还在干嚎的孔家人下意识闭上了嘴。
李若琏没看别人,就盯着孔胤植,然后慢悠悠地从自己那身飞鱼服的袖子里,摸出一沓有点发黄的信纸。
他手腕一抖,那沓信纸“哗啦”一下散开,像一群白蝴蝶,劈头盖脸就朝孔胤植飞了过去,有几张直接拍在了孔胤植那张扭曲的脸上,然后飘飘悠悠,落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骂完了?骂得还挺起劲。”李若琏淡淡道,
“骂皇帝,骂稷王,骂卢督师,骂我们这些办事的。好像全天下的理都在你们孔家这边,我们都是奸邪,你们是白莲花,受了天大的委屈。”
孔胤植被那沓纸拍得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落在脚边最近的那张纸。
只瞥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身子一抖,眼珠子瞬间瞪大,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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