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且居明白,这是要论功行赏,也是要收兵权。他为将在外,手握重兵,国君不放心。他交出兵符,交接防务,只带百名亲兵,返回绛城。
绛城,晋宫。
庆功宴已毕,众臣散去。晋襄公独留先且居。
夜已深,宫灯昏黄。襄公与先且居对坐,中间隔一棋枰,但谁也无心下棋。
“此战,卿辛苦了。”襄公亲自为先且居斟酒。
“臣分内之事。”先且居双手接杯。
“分内之事...”襄公重复,微微一笑,“两月之间,东克戚邑,西败秦军,如此分内事,天下有几人能为?”
先且居听出话中有话,忙道:“此皆君上威德,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不必过谦。”襄公摆摆手,“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治国之道。卿之功,寡人记在心里。只是...”他话锋一转,“狼瞫之事,卿如何看?”
先且居心中一紧。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狼瞫勇烈,求仁得仁。”
“但他是先轸将军免职之人。”襄公目光如炬,“有人私下议论,说卿用狼瞫为先锋,是借秦军之手除之,以免其日后生乱。”
先且居跪地:“臣绝无此心!狼瞫求死明志,臣成全他,是为全其名节。若臣有害他之心,天诛地灭!”
“起来。”襄公扶起他,“寡人信卿。若不信,就不会与卿说这些。只是提醒卿,为将者,不仅要知兵,更要知人。狼瞫之死,可敬,也可惜。可敬者,其忠勇;可惜者,其才未得尽用。”
先且居默然。他知道襄公此言不止说狼瞫,也在说他父亲先轸。当年先轸若知进退,不那般刚烈,或许不会战死。
“臣谨记君上教诲。”
襄公点头,转了话题:“西线之事,卿以为如何?秦军新败,会再来否?”
“必来。”先且居肯定道,“秦穆公志在东进,崤山之仇,彭衙之恨,岂肯干休?且孟明视等三将,蒙秦君不杀之恩,必誓死以报。臣料,少则一年,多则三年,秦必再伐晋。”
“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当趁秦新败,主动出击,迫其签城下之盟,使其数年内不敢东顾。如此,我可专心对楚。”
“对楚?”襄公挑眉。
“是。”先且居神色凝重,“此番伐卫,陈国插手,楚国虽未直接出兵,但其意已明。楚成王老矣,太子商臣暗弱,楚国内部不稳。此时正是伐楚良机。若待楚国内乱平定,必大举北进,与我争霸中原。”
襄公沉吟。先且居的战略眼光,确实深远。西迫秦,南伐楚,一举奠定霸业。但...
“寡人新立,国基未稳。两线作战,力有不逮。”
“可联齐、联宋。”先且居早有谋划,“齐虽与我不睦,但齐公新立,需外援固位,可结好。宋与楚有仇,必助我。如此,三国伐楚,楚必败。”
襄公眼睛一亮,但随即暗淡:“齐宋岂会轻易为我所用?”
“有利则合,无利则分,此诸侯之道。”先且居道,“我可许齐以利,许宋以地。楚地广大,伐楚所得,三分之,齐宋必动心。”
襄公起身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如一头蛰伏的猛兽。
“卿之谋,甚好。但需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卫国,震慑诸侯。”
“卫已成惊弓之鸟,不足虑。君上可遣使责其不朝之罪,令其纳贡谢罪。卫必从。”
“若卫不从呢?”
“那便再伐。”先且居眼中寒光一闪,“但此次,不再假道,直捣楚丘,灭其国,分其地。”
襄公停下脚步,看着先且居。这个年轻人,有父亲的勇猛,更有父亲没有的权谋。这是晋国之福,还是...之祸?
“灭国...”襄公缓缓道,“卫乃同姓,灭之,恐失天下姬姓诸侯之心。”
“那便立新君。”先且居道,“卫成公无道,可废之,立公子瑕。如此,卫仍存,但唯晋命是从。”
襄公笑了:“卿真乃寡人之尚父也。”
尚父,姜尚,周武王谋臣。襄公以此喻先且居,是极高的赞誉。
先且居忙道:“臣不敢当。”
“当得。”襄公坐回,正色道,“但卿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卿父子两代为中军帅,功高震主,朝中必有非议。卿当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先且居再次跪地:“臣父子受国厚恩,唯知尽忠报国,不敢有他念。若有异心,天地不容!”
“寡人知卿忠心。”襄公扶起他,“但人心难测。从今日起,卿掌中军,主征伐;赵衰掌国政,主内务。你二人,当如寡人之左右手,同心协力,共扶晋室。”
“臣,遵命!”
“去吧。好生休息,来日方长。”
先且居退出宫殿。夜风微凉,繁星满天。他走在宫道上,心中感慨万千。父亲,你看到了吗?儿子做到了你当年的位置。但这条路,比你当年更难走。功高震主,权大招嫉,这个道理,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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