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公子兰急道,“晋侯既已兵临城下,岂会因旧情退兵?大夫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叔詹微微一笑,继续道:“其二,臣自缚出城,任凭晋侯处置。臣一死若能换新郑十万生灵,死得其所。”
殿中一片哗然。上卿堵叔出列道:“叔詹大夫不可!郑国可以战死,不可辱死!若将大夫交出,我郑国颜面何存?”
叔詹向堵叔拱手致意,缓缓说出第三条路:“其三,臣以死明志,既全君臣之义,也全朋友之节。臣自尽后,君上可将臣遗体送往晋营,并附上书函,言明此事与君上无关,乃臣自愿所为。如此,重耳既得台阶,或可退兵。”
“荒唐!”公子瑕怒道,“叔詹大夫若死,晋侯必以为我郑国软弱可欺,更会加紧攻城!此计断不可行!”
“公子所言极是,”师叔附和道,“况且晋侯要的是活着的叔詹大夫,以报当年‘天之所启’之言之辱。大夫若死,晋侯怒气未消,恐怕......”
郑文公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着阶下这位两鬓已白的老臣,想起这数十年来叔詹的种种谏言。继位之初,叔詹劝他“修德睦邻”,他未听,结果与卫国交战,损兵折将;十年前,叔詹劝他“谨事齐桓”,他未从,结果在召陵之会上被齐国冷落;三年前,叔詹劝他“早定世子”,他拖延不决,导致诸公子相争,国内动荡。
只有在对待重耳这件事上,他听了叔詹的话。可偏偏是这次听从,招致今日之祸。
“退下吧,”郑文公挥挥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容寡人再想想。”
夜色如墨,新月如钩。
叔詹没有回府,而是屏退仆从,独自登上南城墙。秋夜的寒风刺骨,他却恍若未觉,只凭栏远眺。城外,晋秦联军的营火如星河洒落大地,延绵不绝。晋军营寨秩序井然,各营之间火把相连,巡哨的队伍如游龙般穿梭;秦军营寨则稍显散乱,火光稀疏,与晋军营地间有一道明显的暗区。
“烛之武说得没错,”叔詹喃喃自语,“秦晋之间,果有间隙。”
“大夫好兴致。”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叔詹转身,见烛之武在两名仆从搀扶下,拄着拐杖缓缓走上城墙。老人年过七旬,背脊佝偻如弓,须发皆白如雪,唯有一双眼睛在月色下闪烁着年轻人般的锐利光芒。
“烛大夫,”叔詹连忙上前搀扶,“这么晚了,天寒风大,您怎么上城来了?”
烛之武摆摆手让仆从退下,与叔詹并肩而立,望向城外连绵的营火。秋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他却浑然不觉寒冷。
“人老了,睡得少,”烛之武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况且郑国危在旦夕,老夫又怎能安眠?”
叔詹苦笑:“是詹无能,累及国家。”
“此言差矣,”烛之武摇头,“晋侯伐郑,非因大夫,实因郑地。郑处天下之中,北有晋,南有楚,东有齐,西有秦。得郑国者,可制四方。重耳志在霸业,岂会放过这块肥肉?所谓报复当年轻视之辱,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叔詹默然。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这些话从烛之武口中说出,更添几分苍凉。
“你看,”烛之武用拐杖指向城外,“秦营在东,晋营在西,两军看似合围,实则各怀心思。白日里老夫在城头观察多时,发现秦军巡哨只守自家营区,从不与晋军交接;两军之间的通道,双方都避而不设岗哨,这分明是互相提防。”
叔詹凝神细看,果然如烛之武所言。秦晋两军营寨间那道百步宽的空隙,在月光下如一道黑色的伤疤,将联军一分为二。
“秦公与重耳虽有姻亲之谊,”烛之武缓缓道,“但秦国僻处西陲,久有东进中原之心。秦公继位以来,灭梁芮,服西戎,疆土日扩,野心日炽。此次助晋伐郑,不过是想分一杯羹,在中原插下一颗钉子。”
“大夫的意思是......”
烛之武转过头,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沧桑:“重耳要你,并非真的恨你,而是要一个台阶下。当年他在郑国受你恩惠,天下皆知。如今以怨报德,传出去对他霸业不利。所以他既要你死,又不能亲手杀你。最好的办法,是让君上将你交出,或是你自行了断。如此,他既全了报仇之名,又不担忘恩负义之实。”
叔詹心中一震。这些日子,他只想着以死赎罪,却从未从重耳的角度思量此事。
“那我该如何?”他不由自主地问道。
烛之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着东方的秦营,眼中闪过追忆之色:“老夫年轻时曾游历列国,在秦国住过三年。那时秦穆公还是公子任好,我与他有一面之缘。此人雄才大略,用人不拘一格,以五张羊皮赎百里奚,拜为大夫,传为美谈。但他也疑心颇重,最恨被人利用。”
一阵秋风吹过,烛之武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身躯在寒风中颤抖如风中残烛。叔詹连忙为他抚背,触手处只觉老人脊骨嶙峋,衣袍下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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