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物琳琅满目,诸侯们看得眼花缭乱。但重耳的目光却越过这些珍宝,落在周襄王身上。这位年轻的天子面色苍白,眼中带着恳切与无奈。重耳突然明白了——这些赏赐越是丰厚,越说明周王室的虚弱。若王室仍有威严,何需如此厚赏一个诸侯?若天子仍能号令天下,又何需设立“侯伯”代行王权?
“臣,不敢受。”重耳伏地,声音沉稳。
周襄王一愣,帐中一片寂静。按礼,臣子当辞谢三次,以示谦逊。但重耳的辞谢如此干脆,反倒让周襄王有些无措。
“晋侯功在社稷,当受此赏。”周襄王定了定神,按照事先与王子虎商议的流程说道。
第二次,第三次,重耳皆辞。每一次辞谢,他的头都俯得更低,姿态更加恭谨。诸侯们默默看着这一幕,心中各有所思。有些人觉得重耳做作,有些人看出这是老练的政治表演,还有一些人——如宋成公——暗暗点头,敬佩重耳的谨慎。
第三次辞谢后,周襄王起身,走到重耳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晋侯不必再辞。”
重耳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他顺势起身,向周襄王深深一揖:“臣,谨遵王命。”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朝觐结束后的宴会持续到深夜。重耳回到晋军大营时,已是月明星稀。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帐中,案几上摆放着天子所赐的彤弓与珪琼。
帐帘轻动,狐偃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这位跟随重耳流亡十九年的谋士,如今也已鬓发斑白。他默默坐在重耳对面,为两人各斟了一碗醒酒汤。
“舅舅,今日之事,你怎么看?”重耳望着跳动的烛火,突然问道。私下里,他仍以旧时称谓称呼狐偃。
狐偃轻啜一口醒酒汤,缓缓道:“赏赐太重,期待太高。”
短短几个字,道破了今日繁华背后的隐忧。重耳苦笑:“是啊,今日有多风光,来日便有多艰难。齐桓公当年获赐彤弓矢,得以专征伐,号令诸侯。如今我获此赏,诸侯中谁会心服?”
“至少宋公是真心拥戴。”狐偃分析道,“宋国在楚军围困时几近灭亡,是我军解了商丘之围。齐侯虽来会盟,但观其神色,心有芥蒂。至于郑伯——”他顿了顿,“今日典礼上太过殷勤,反而可疑。”
重耳点头,正要说什么,赵衰匆匆入帐,面色凝重:“君上,卫国来使。”
“卫侯?”重耳皱眉。卫侯郑,这个在城濮之战前依附楚国、与晋为敌的国君,此时派使臣来,意欲何为?
“不是卫侯,是大夫元晅,奉卫侯之弟叔武而来。”赵衰补充道,“卫侯得知楚军大败,已弃国逃奔楚国,现又转道陈国。他命元晅带叔武前来受盟,表示卫国愿臣服于晋。”
帐中一时寂静。卫侯出逃,派弟弟来请罪,这意味着卫国的权力将出现真空。重耳沉思片刻,道:“让元晅进来。”
元晅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风尘仆仆,一进帐便伏地大哭:“晋侯明鉴!我国君受楚人胁迫,不得已与晋为敌,实非本心!今特派下臣奉叔武公子前来,愿受晋侯节制,卫国君臣百姓,皆翘首以待晋侯之命!”
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苍白,眼中带着惊惧与疲惫,正是卫侯之弟叔武。见重耳目光扫来,叔武慌忙下拜,声音颤抖:“叔武拜见晋侯……”
重耳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叔武的名声他有所耳闻,据说为人仁厚,在卫国有贤名。卫侯派他来,恐怕是觉得这个弟弟性情温和,不会乘机夺位。但卫侯不知道,有时候,时势比人强。
“卫侯现在何处?”重耳问。
“兄长……国君已至陈国,言……言暂居彼处,待晋侯息怒……”元晅答得小心翼翼。
重耳与狐偃交换了一个眼神。卫侯逃到陈国,陈国又与楚交好,这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你等先退下休息。叔武公子既来,便参与会盟。至于卫国之事——”重耳顿了顿,“容后再议。”
元晅与叔武退下后,狐偃低声道:“这是个机会。卫侯无道,依附荆楚,今弃国而逃,民心已失。叔武素有贤名,若立其为卫君,卫国必感激晋国,成为我方在中原的坚实盟友。”
“但卫侯尚在,若立其弟,是否不合礼法?”赵衰有些犹豫。
“礼法?”重耳轻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沧桑与冷峻,“若拘泥礼法,我此生恐怕还是那个流亡的公子,而非今日的晋侯。天下大势,强者为尊。不过——”他话锋一转,“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先让叔武参与会盟,观察诸侯反应。卫侯既逃,总会有人按捺不住的。”
狐偃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十九年的流亡,不仅磨练了重耳的意志,更教会了他等待时机的智慧。
五月癸亥日,践土之盟在王宫旧址举行。
说是王宫,实则只是临时修筑的土台与殿宇。但周王室倾尽全力,将仅存的礼器仪仗悉数搬出,九鼎列于台前,旌旗招展,钟磬齐鸣,倒也有几分昔日的威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华夏英雄谱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