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侯命臣在此迎候大王,”使者行礼如仪,“汜地偏僻简陋,还望大王海涵。郑侯正在新郑筹备迎驾事宜,不日便来觐见。”
姬郑听出了言外之意——郑文公不想让他去新郑,不想让周天子的落魄模样被太多人看见。
“有劳了。”姬郑淡淡地说,维持着最后的天子威仪。
临时行宫原是邑宰的府邸,虽然打扫干净,却难掩寒酸。姬郑坐在简陋的席子上,望着窗外的萧瑟冬景,突然想起了洛邑的王宫。此刻,姬带应该已经坐在他的王位上了吧?那些朝臣是拼死抵抗还是望风归顺?太庙里的列祖列宗牌位,是否已被移走?
“大王,”富辰捧着一碗粟粥进来,“用些膳食吧。”
姬郑摇头:“诸侯可有回音?”
富辰面露难色,从袖中取出几卷竹简:“齐国称桓公新丧,国内不稳;楚国无回音;宋国正与楚国交战;卫国说都城被狄人围攻;秦国回信说正在调集兵马;晋国...晋国新君初立,尚未回复。”
“尚未回复...”姬郑苦笑,“好一个‘尚未回复’。”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摆着粗糙的绢帛和劣质的笔墨。曾几何时,周天子的诏令要用最好的丝帛,最贵的丹砂,由史官恭录,使者快马传递,诸侯跪接。而今,他要用这些东西来写求救文书。
“再写。”姬郑咬牙,“给每一个诸侯都写!齐国不行就写鲁国,鲁国不行就写燕国...天下诸侯,总有一个忠臣!”
“大王,”富辰跪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王可还记得...十九年前出奔的晋国公子重耳?”
姬郑一怔:“重耳?他不是...去年返国即位了吗?”
“正是。”富辰抬起头,“臣闻重耳流亡十九年,历经八国,深知民间疾苦。且此人重信义,知恩图报。当年他流亡至楚,楚王曾问:‘公子若返晋,何以报我?’重耳答:‘若万不得已,与君王兵戎相见,当退避三舍。’如此守信之人,或可相助。”
姬郑沉默。他想起重耳的父亲晋献公,当年何等雄才大略,几乎要成为中原霸主。可惜晚年昏聩,引发骊姬之乱,逼死太子申生,重耳、夷吾二公子出奔。如今重耳返国,晋国政局初定,确实是最有可能伸出援手的。
“只是...”富辰迟疑道,“重耳新立,国内不稳,恐怕...”
“赌一把。”姬郑眼中闪过决绝,“取刀来。”
“大王?”
“以血为墨,方显诚意。”
富辰大惊:“不可啊大王!天子之躯...”
“天子?”姬郑惨笑,“如今的天子,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
他抽出武王剑,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滴入砚台,与墨汁混合成暗红的颜色。姬郑提笔,一字一顿:
“告急晋侯:襄王蒙尘,奸弟篡逆,狄戎犯阙。祖宗基业,危在旦夕;宗庙神灵,泣血以盼。晋为同姓,国之栋梁;文侯勤王,功载史册。望念旧谊,发义兵,勤王靖难,存亡继绝,在此一举。若得返正,不敢忘德;若致沦丧,死不瞑目...”
写至此处,这位四十岁的天子已泪流满面。泪水混入血墨,在绢帛上洇开,像一朵朵凋零的花。
几乎在周襄王血书发出的同时,晋国都城绛,一场关乎国运的争论正在进行。
晋文公重耳端坐殿上,虽然即位不到一年,但十九年的流亡生涯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沉稳。他鬓角已见霜色,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
“秦公已陈兵黄河东岸,”大夫先轸指着舆图,“战车三百乘,步卒两万,由大将百里视率领。名为戍边,实为待机。”
狐偃捋着花白的胡须:“秦公这是要抢勤王之功。君上,秦虽于我有恩,但霸业当前,不可相让。”
赵衰缓缓开口:“臣以为,不仅要争,而且必须争到手。理由有三:其一,周晋同姓,宗室有难,晋国义不容辞,此乃大义名分;其二,勤王之功,可得天子赐胙,得专征伐,此乃称霸之基;其三...”
他顿了顿:“其三,王畿南阳之地,形胜天下。若能得之,晋国南出太行,逐鹿中原,再无阻碍。此乃天赐良机,失不再来。”
殿中一片寂静。南阳,王畿八邑,太行以南,黄河以北,中原门户。得南阳者,得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
重耳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十九年的流亡,让他学会了在关键时刻保持冷静。他想起了许多往事:在卫国乞食被拒,在曹国受“观裸”之辱,在楚国与熊恽的约定,在秦国得嬴任好相助返国...
“秦公于我有大恩,”他终于开口,“若非秦公相助,我重耳无今日。若与之相争,天下人会如何看我?”
“君上,”赵衰正色道,“臣闻‘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秦公助君上返国,是为秦国之利;今日晋国争勤王之功,是为晋国之利。诸侯相争,各为其国,此乃常理。若因私恩而误国事,非明主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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