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消失在夜色中。勃鞮站在宫门前,望着远去的烟尘,喃喃道:“晋国,要变天了。”
他转身回宫,走过空旷的殿堂。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三朝老宦,他见证了晋国的兴衰,见证了献公的雄才,惠公的狭隘,怀公的短视。如今,他将见证一位新君的诞生。
“重耳……”勃鞮默念这个名字,“望你真如传说中那般贤明,能带领晋国走出泥潭。”
他走回自己简陋的居所,从箱底取出一物。那是一块布帛,上面绣着晋国山川地形。这是献公时,他随侍左右,偷偷记下的晋国要隘。
“或许,该为新君准备一份礼物了。”勃鞮想。
与此同时,风陵渡。
重耳伏兵两日,却不见吕省、冀芮大军。正疑惑间,探马来报:吕、郤大军在回师途中,闻怀公已弃城逃往高梁,军心大乱。吕、郤欲强攻绛都,但城中郤縠等已控制四门,闭城不纳。吕、郤进退失据,现驻军于庐柳,犹豫不决。
“君上逃了?”重耳又惊又喜。
“正是。郤縠大夫已控制绛都,请公子速速入城,即位安民。”
众人大喜。栾枝道:“天助公子!君上不战而逃,公子可兵不血刃入绛都。”
重耳却沉吟:“吕、郤大军犹在,不可不防。此二人久经战阵,若狗急跳墙,拼死一击,仍可为患。”
“公子意下如何?”
重耳思忖片刻,道:“我率一部入绛都,稳定局势。栾大夫率下军监视吕、郤,若其来攻,则击之;若其退走,勿追。赵衰、狐偃随我入城。介子推,你持我手书,前往吕、郤军中劝降。”
“劝降?”介子推皱眉,“吕、郤与公子有深仇,岂肯降?”
“正因有仇,才要劝降。”重耳道,“我若杀吕、郤,易如反掌。然此二人党羽众多,若尽诛之,晋国必乱。我新即位,当以安定为上。子推可往告之:若肯归降,前罪不究,仍保富贵。”
介子推仍不以为然,但重耳既已下令,只得遵从。
二月辛丑,狐偃与秦晋大夫在郇地正式会盟。盟誓既毕,晋国大夫正式承认重耳为晋国新君。
壬寅,重耳进入晋军大营,接受将士朝拜。
丙午,大军抵达曲沃。曲沃是晋国旧都,宗庙所在。按照周礼,新君即位,必先告庙。
丁未,重耳在武宫举行隆重仪式,告祭先祖,正式即位,是为晋文公。
仪式庄严肃穆。重耳跪在父亲晋献公灵位前,十九年的委屈、艰辛、漂泊,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他想起了母亲狐姬,那位美丽温柔却早逝的女子;想起了兄长申生,那位仁厚孝顺却被骊姬陷害致死的太子;想起了自己十九年的流亡,卫国的饥馑,曹国的羞辱,齐国的沉溺,楚国的豪迈,秦国的恩情……
“不孝子重耳,今日归矣。”他低声告祭,泪水无声滑落,“必重整晋室,再造山河,不负先祖之望。”
礼毕,晋国各地大夫纷纷前往曲沃朝拜。人心所向,大势已定。
戊申,重耳派兵追至高梁。怀公姬圉知大势已去,在绝望中自刎。也有史载,他是被重耳的部下所杀。无论如何,这位在位仅数月的国君,就此终结了他短暂而悲惨的统治。
消息传来,重耳默然良久。毕竟是自己的侄子,血脉相连。
“以国君之礼葬之,但不入祖庙。”这是重耳的命令。不追究其罪,不累及其后人,但也不承认其正统——这是他为这个侄子能做的最后一点事。
怀公既死,重耳入主绛都的最后障碍已除。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如何安抚怀公旧部,如何处置吕省、冀芮,如何封赏功臣,如何治理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这些问题,远比夺取君位更加复杂、更加艰难。
三月,重耳进入绛都。这座他阔别十九年的都城,街道依旧,宫室依旧,只是物是人非。百姓涌上街头,争睹新君风采。许多老人记得重耳年轻时的模样,见他如今苍老却威严,不禁涕下。
“回来了,公子真的回来了!”
“十九年啊,公子受苦了……”
“晋国有望了!晋国有望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重耳在车中向百姓挥手,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离开晋国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春日。那时他四十一岁,如今已六十。十九年最好的年华,都付与了漂泊。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他在心中默念,“你们看见了吗?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
车驾驶入宫门。这座熟悉的宫殿,历经骊姬之乱、惠公之治、怀公之暴,如今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重耳踏上台阶,走进大殿。阳光从窗棂射入,照亮了尘封的御座。他缓步上前,抚摸御座的扶手。这曾是父亲献公的座位,也曾是弟弟夷吾、侄子姬圉的座位。现在,轮到他了。
他转身,面向殿中文武百官。狐偃、赵衰、介子推、栾枝、郤縠、胥臣、先轸……一张张面孔,有旧臣,有新附,有患难之交,有投机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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