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耳扶起她,将妻子拥入怀中。这个女子,为他思虑周全至此,他何德何能?
“重耳此生,不负夫人。”他在她耳边郑重道,一字一句,皆是誓言。
齐姜破涕为笑,那笑容在烛光下美得惊心:“那夫君当满饮此杯,以为誓约。”
她斟满两杯酒,一杯递给重耳,一杯自己举起:“妾愿夫君,前程似锦,早登大位。愿齐晋两国,永结盟好。愿天下苍生,免遭战火。”
“愿天下苍生,免遭战火。”重耳重复,与她碰杯。
两人对饮,一夜无眠。说不尽的话,道不完的情,都融在酒中,化在泪里。天明时分,晨光微熹,重耳与从者悄悄离开齐宫。齐姜没有送行,她站在窗前,看着丈夫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泪如雨下,却无声。
出城十里,果见柳林中停着三辆马车、十余骑骏马,粮秣充足,兵器齐备。二十名护卫肃立两旁,见到重耳,齐齐行礼。
“齐姜夫人……”狐偃感叹,这位智谋过人的老臣,此刻也红了眼眶,“真乃奇女子,公子得此贤妻,是天佑晋国。”
重耳最后回望临淄城,晨曦中,城墙的轮廓渐渐清晰。这座给了他安宁的城市,他将永远铭记。
“去宋国。”重耳翻身上马,扬鞭西指,“听闻宋襄公仁义,或可助我。若宋国不可留,便去楚国,去秦国,天下之大,总有我重耳容身之处!”
“公子,不去曹国、卫国么?”胥臣问。当年流亡时,他们曾经过曹、卫,曹共公、卫文公的冷遇,至今记忆犹新。
重耳摇头:“曹共公刻薄,卫文公势利,非可托之国。宋襄公虽才具不足,然重仁义,或可一试。”
马蹄踏碎晨露,一行人向西疾驰。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的三天后,齐宫大乱——齐桓公病逝,诸公子各率党羽,争夺君位,宫中刀兵四起,血染台阶。再晚走几日,他们只怕难以脱身。
公元前638年秋,秦国雍城。
五年了,太子圉在秦宫已度过五个寒暑。五年间,他从一个单薄少年长成青年,学会了秦语秦礼,甚至能写一手不错的秦篆。在外人看来,秦穆公待他不薄:赐府邸,配仆从,还将爱女嬴鸢嫁他为妻。秦人谈起这位晋国太子,都说秦公仁厚,待质子如亲子。
只有圉自己知道,这府邸四周布满眼线,仆从多是细作。他每日的言行,都会有人记录上报。嬴鸢待他相敬如宾,却始终隔着一层——她是秦公之女,他是晋国质子,这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戏,是秦国笼络晋国、控制太子的手段。
这日,圉从秦宫议事归府,面色阴沉如窗外秋日的天空。嬴鸢正在庭中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潺潺。见他神色,她挥手屏退侍女,琴声渐歇。
“夫君今日似有不悦。”嬴鸢起身,为他解下外袍。五年夫妻,他们之间话不多,但有种默契,无需多言。
圉在石凳坐下,沉默良久。庭中银杏叶金黄,随风飘落,铺了一地。他盯着那些落叶,忽然道:“晋国密报,父亲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嬴鸢指尖一顿,刚泡好的茶洒出几滴,在石桌上洇开。
“晋使密报,父亲卧病不起,国中已有议立他人之声。”圉的声音压抑着愤怒,那愤怒在胸腔中酝酿了五年,几乎要喷薄而出,“我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困在秦国。若父亲薨逝,晋国大夫必立他人为君。届时,我便是弃子,是秦宫中一个无用的质子,生死由人!”
嬴鸢放下茶盏,轻声道:“君父……秦公可允你归国探视?”
“探视?”圉冷笑,那笑声中满是讥讽,“秦公巴不得我永远留在秦国。如此,他便可扶植听话的晋君,将晋国变为秦之属国。我那个好父亲,割让河西之地还不够,还要将儿子送来为质。晋国,快成秦国的粮仓和兵源了!”
“那夫君作何打算?”
圉看向妻子。五年夫妻,他们同床异梦,但也算相敬如宾。嬴鸢聪慧,许多事瞒不过她,他也不必瞒。
“我要逃。”圉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目光灼灼,“逃回晋国,继位为君。只有坐上君位,才能摆脱这囚徒生涯,才能让晋国不再受制于秦!”
嬴鸢并不惊讶,只问:“何时?”
“越快越好。趁父亲还在,我以探病为名归国,顺理成章。若父亲已薨,我便成篡逆,那些大夫更有理由不奉我为君。”圉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你可愿……与我同归?”
这是试探,也是赌博。嬴鸢是秦穆公之女,若她告发,他必死无疑。但他必须赌,因为逃亡路上,若有嬴鸢同行,过关卡时会容易许多——秦公之女,谁敢仔细盘查?
嬴鸢抽回手,起身走到琴旁,指尖拂过琴弦,发出一串零散的音符。她背对着圉,声音平静无波:“妾是秦女,嫁与夫君,便是晋妇。夫君欲归国继位,妾当欣喜。然……”
她转身,直视圉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倒映着圉紧张的面容:“夫君为一国太子,在秦五年,忍辱负重。妾奉君父之命嫁您,是为安您之心,固秦晋之好。今日您若潜逃,秦晋之好必裂,战端将启。妾若随您归晋,是背父;若不随您,是背夫。两难之间,妾唯有不随不行,不告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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