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弃车吧!换乘!”徒也跳了下来,他的青铜甲上沾满早已凝固和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合着泥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手中长戈的柲杆已经断裂,只剩半截,戈头也崩了刃。
弃车?在战场上,国君的战车就是旗帜,是军心所系,是权力的象征。晋惠公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剑柄上,折剑是父亲献公在他行冠礼时所赐,剑鞘以犀革为底,镶着晋国宗庙祭祀用的朱玉,温润剔透。他曾无数次抚摸这柄剑,想象着像先祖武公、献公那样开疆拓土,剑锋所指,所向披靡。可他从未真正用它杀过人,一次都没有。剑更多是仪典的装饰,是权威的佩饰。
“庆郑!”他猛地想起那个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因急切而扭曲,“叫庆郑来!叫他来驾车!”
庆郑。晋国最好的御者。不,不止是御者——他是世袭的车右,是曾祖武公时代老臣庆氏的后人,家学渊源,驭术冠绝三军。更重要的是,三天前,在绛都宫中那次决定命运的军议上,是庆郑力排众议,坚持后撤固守。这个面容沉毅、额头有疤的汉子当时出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秦军哀兵必胜,士气正炽;我军长途跋涉,粮道被断,又逢秋雨,地利尽失。当深沟高垒,固守待援,待其师老兵疲,再图反击。此刻决战,凶多吉少。”晋惠公记得自己当时的暴怒,当众斥责他怯战动摇军心,夺了他的兵权,贬他去督运后勤辎重。庆郑被甲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悲悯,还有一种近乎预言者的冰冷。
徒愣住了,脸上混杂着泥污、血汗和难以置信:“庆郑?他…他在后方督粮,乱军之中,如何寻得?!”
“去找!速去!”晋惠公的声音近乎尖叫,失去了所有君主的威仪,只剩下赤裸的恐惧,“乘轻车去!务必寻来!”
徒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越逼越近的黑色潮水,将手中断戈狠狠掷于泥中,转身冲向混乱溃散的乱军,几个起落,身影便被溃兵和烟尘吞没。
晋惠公背靠深深陷入泥潭、正在缓缓下沉的华贵战车,看着那面绣着晋国玄纹的赤色大旗无力地垂在竿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秦军战车上武士冷漠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公子夷吾,因骊姬之乱流亡在梁国的时候。那时他一无所有,朝不保夕,只有吕省、冀芮等几个忠仆誓死跟随,夜里躺在驿舍冰冷的草堆上,听着窗外野狗的吠叫,却能奇异地安然入睡,因为他知道,最坏也不过如此,明日太阳照常升起,他还活着,还有希望。现在,他是晋侯,坐拥千里江山,带甲十万,钟鸣鼎食,可在这片泥泞的、被血与火浸透的原野上,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这恐惧比梁国的寒夜更冷,比父亲的猜忌更利,比流亡路上的追兵更令人窒息。原来拥有的越多,害怕失去的也就越多;站得越高,跌下来时也就越疼。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息都像一年。他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听着远处隐约的惨叫和兵器碰撞声,听着泥潭吞没车轮发出的、细微而持续的汩汩声,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风卷着血腥味、泥土的腥气、还有某种东西烧焦的糊味,一股脑灌进他的口鼻。
终于,有车轮声、马蹄声急促而来,冲破混乱的声响。
但不是徒。
一辆战车从斜刺里冲出,驾车的人技术精湛至极,在混乱的溃兵和泥泞坑洼间左冲右突,如游鱼般灵活,稳稳停在他前方十步之外。拉车的两匹马虽然也溅满泥点,口鼻喷着白气,但眼神依旧有神,步伐也稳。驾车的人正是庆郑。他没有穿甲,只着一身沾满泥污的粗麻深衣,御者专用的皮质护臂和胫甲倒是齐全,手里握着那根熟悉的、磨得发亮的马鞭,腰杆挺得笔直。他的脸上也有污迹,但目光平静得可怕,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冰封的火山,有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就这样看着晋惠公,看着陷在泥潭中、华美却狼狈的国君座驾,看着那两匹还在徒劳挣扎、口吐白沫的骏马,然后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晋惠公脸上。
“庆郑!”晋惠公如见救星,几乎要扑过去,但脚下泥泞让他一个趔趄,“快,换你的车!载寡人出围!”
庆郑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下车行礼。他只是稳稳坐在御手的位置上,握着缰绳和马鞭,目光扫过晋惠公沾满泥浆的锦袍、苍白的脸、以及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慌。
“君上,”庆郑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嚣、风声、以及越来越近的秦军战车的轰鸣,“可还记得出征前三日,于太庙前的占卜?”
晋惠公一时没反应过来,脑中一片混乱。
“大卜郭偃,沐浴焚香,以百年灵龟之甲占卜,”庆郑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一颗一颗,砸在晋惠公心头,“灼纹裂现,得‘师’之‘临’。师卦,坎下坤上,险而顺;之卦为临,兑下坤上,泽上有地。卜偃解卦:师出以律,否臧凶。出师必以律,失律则凶。又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臣当时跪在阶下劝谏:秦有恩于我,我背约在先,出师无名;将士疑惧,军心不固;天降霖雨,地势不利。此战必败。君上当时,怎么说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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