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兄妙计。”郤称赞道,“邳郑一党,今日可一网打尽了。”
“不止邳郑。”吕省眼中寒光闪烁,“与他交好的大夫,里克的余党,借此机会,全部清洗。名单我已经拟好,共三十七人。今夜就动手,一个不留。”
“三十七人?!”郤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会不会太多?朝堂震荡,恐生变故。”
“震荡?”吕省冷笑,“里克死后,朝堂已经震荡。我们若心慈手软,明日被清洗的,就是我们。君上要的是绝对忠诚,我们要的是绝对权力。这三十七人,都是潜在威胁,必须清除。至于朝堂空缺……我们的人正好补上。”
冀芮点头:“吕兄说得对。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夜之后,晋国朝堂,将彻底是我们的天下。”
三人相视而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阴森如鬼魅。
当夜,绛城血流成河。吕省、郤称、冀芮调集兵马,以“邳郑同党,图谋叛乱”为名,在全城搜捕。三十七位大夫,连同其家眷、门客,共计五百余人,被从睡梦中拖出,押往刑场。
惨叫、哭嚎、求饶、怒骂……声音响彻夜空,又被更深的夜色吞噬。血染红了刑场的地面,顺着沟渠流入汾水,将河水染成淡红。
邳郑是最后一个被押上刑场的。他浑身是血,那是挣扎时留下的伤口。但他站得很直,看着眼前一排排头颅,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是与他同朝为官数十年的同僚,那是里克一党的核心,那是晋国最后一批敢于直谏的忠臣。
“吕省!郤称!冀芮!”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你们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杀你们!夷吾!你这背信弃义的无道昏君!我在黄泉路上等你!等你众叛亲离,等你死无全尸!”
刽子手的刀扬起,落下。
头颅滚落,眼睛圆睁,望向漆黑的夜空,死不瞑目。
刑场边,吕省、郤称、冀芮并排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但他们仿佛闻不到。
“都清理干净了?”吕省问。
“干净了。”冀芮回答,“三十七家,五百余口,无一遗漏。只有邳郑的儿子邳豹,趁乱逃脱,不知去向。”
“邳豹……”吕省皱眉,“一个黄口小儿,成不了气候。传令全国通缉,格杀勿论。”
“诺。”
“走吧。”吕省转身,“该去向君上复命了。今夜之后,晋国再无反对之声。君上可以高枕无忧了。”
三人离去,将血腥的刑场抛在身后。夜色深沉,绛城在血与火中颤抖。汾水呜咽,带走无数冤魂,流向未知的远方。
远处宫城,夷吾站在高台上,望着刑场方向的火光。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那是吕省刚刚送来的名单——三十七位大夫的名字,每个名字上都沾着血。
“都杀了?”他喃喃自语。
“都杀了。”身后,内侍低声回答,“吕大夫说,乱党已清,君上可安枕。”
“安枕……”夷吾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杀了这么多人,寡人如何安枕?”
但他没有说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火光,直到火光渐渐熄灭,夜色重临。
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血腥味。夷吾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味道吸入肺腑,刻入骨髓。
这是权力的味道。这是晋侯的味道。
代价很大,但他付得起。也必须付。
邳豹躲在运粪车的草席下,混出了绛城。粪车的恶臭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车夫的咒骂声掩盖了他压抑的哭泣。他今年只有十七岁,三天前,他还是晋国大夫之子,锦衣玉食,前途无量。三天后,他成了通缉要犯,全家三十七口,只剩下他一人。
父亲被砍头的那一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还有那些叔伯,那些兄弟,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刑场。而他,被老仆推入井中,躲在冰冷的井水里,听着上面的惨叫声渐渐消失,直到深夜才爬出来,找到了这辆运粪车。
“小子,到地方了,滚吧!”车夫踢了踢车厢。
邳豹从草席下爬出,浑身恶臭,但他顾不上了。他跪在车夫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向着西方,发足狂奔。
他要去秦国。父亲临死前,让老仆传话给他:“去秦国,找秦公,为邳氏报仇!”
他要报仇。为父亲报仇,为那五百余口无辜的性命报仇。夷吾、吕省、郤称、冀芮……这些名字,他用血刻在心里,此生不忘。
半个月后,邳豹终于到了雍城。他衣衫褴褛,形如乞丐,在秦宫外跪了三天,才得到秦穆公的召见。
秦宫大殿,邳豹伏地痛哭,将绛城惨状一一道来。他说父亲如何被诱杀,说那三十七位大夫如何被灭门,说刑场的血如何流成河。他说得声嘶力竭,说得字字泣血。
秦穆公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邳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要寡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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