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子...梁五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曲沃是先君宗庙所在,非嫡长子不得居之,这是晋国的祖制。骊姬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但申生既然是太子,就该有太子的样子——离得远远的,最好永远别回来,在曲沃终老,直到忘记绛城的样子。
这时宫门外传来沉重的钟声,是献公起身准备早朝的信号。骊姬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将那枚金步摇重新插回发髻:记住,今日之事若成,你们就是晋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不成...她从梁五腰间拔出那柄绿松石短刀,轻轻划过自己的掌心,鲜血滴在舆图上,迅速晕开,这就是你们的结局,也是你们全族的结局。晋国容不下失败者,更容不下背叛者。
七日后,晋献公在太室举行盛大的朝会。当梁五与东关嬖五提出三公子镇边之策时,申生正在曲沃主持祭祀,遥拜祖先。这位二十八岁的太子穿着朴素的素色深衣,腰间只佩着一块普通的青玉璜,那是他生母齐姜留下的唯一遗物,却被他视若珍宝。
太室里弥漫着艾草和松柏燃烧后的苦香,那是祭祀时特有的味道。献公高踞在玄鸟纹屏风前,膝上盖着虎皮,花白的头发用玉冠束起,却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眼前,遮住了他锐利的目光。眼角皱纹里藏着征伐骊戎时的旧伤,此刻正眯着眼听梁五说话,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君上,梁五躬身道,腰间的短刀随着动作轻响,打破了朝堂的寂静,臣等近日巡视边境,发现曲沃、蒲、屈三地防务松弛,守备空虚。曲沃是先君宗邑,宗庙所在,却无重臣镇守,实在令人忧心;蒲地靠近狄人,民风彪悍,守将竟是个只会喝酒的废物,连狄人的小规模骚扰都应付不了;至于屈地...他瞥了眼缩在角落、脸色发白的夷吾,简直成了流民的庇护所,盗贼横行,民不聊生,再这样下去,恐怕要酿成大祸。
东关嬖五适时上前一步,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却异常洪亮,确保每一位大臣都能听清:臣以为,当效仿周公封建子弟之意,遣公子们分镇各地,屏藩王室。如此既可震慑戎狄,巩固边防,又能彰显君上威德,使四方宾服。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殿内一片哗然。老臣里克拍案而起,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剧烈颤抖,手中的玉笏几乎要捏碎: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曲沃是先君宗庙所在,晋国的根基,岂能容太子远离君侧?当年桓叔之乱殷鉴不远,险些颠覆晋国社稷,君上莫非要重蹈覆辙,将太子置于险地?
献公抚摸着膝上的虎皮,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最后停留在先蔑身上,此时正闭目养神,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只是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梁五说得在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带着久经沙场的沧桑,戎狄屡犯边疆,总得有人去震慑,总不能每次都让寡人亲自出马。
先蔑大夫缓缓睁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出列谏言:蒲地与翟人接壤,重耳公子素有贤名,在狄人中颇有威望,若去镇守或可结好狄人,化干戈为玉帛。但屈地荒芜贫瘠,夷吾公子性情怯懦,恐难胜任,若去了那里,恐怕会适得其反...
夷吾善养战马。献公突然打断,想起去年夷吾为他驯服烈马的场景,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虽不善理政,却是个养马的好手。屈地草场丰茂,正适合他发挥所长。况且,年轻人总要多历练,不能总是待在宫里斗鸡走狗。
骊姬站在珠帘后,透过缝隙观察着朝堂上的局势,看见梁五悄悄向荀息使了个眼色。这位新任司空,出身于晋国新兴的士大夫阶层,立刻心领神会,上前附和:臣以为,分封公子可彰君王威德,使四方诸侯知晓君上爱护子弟之心。昔周公分封诸侯,成康之治方兴。况且...他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位大夫听清,太子久居曲沃,对宗庙礼仪更为熟悉,于礼法上也说得过去。
朝会持续到日昃,太阳西斜,将大殿照得一片金黄。最终决议以巩固疆域、屏藩王室为由,命太子申生居曲沃,重耳居蒲,夷吾居屈。当散朝钟声响起时,骊姬听见献公对梁五说:爱卿那日说的开疆辟土,倒让寡人想起年轻时在狄地的岁月,那时寡人也是血气方刚,单枪匹马追杀白狄首领三天三夜...老国君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仿佛回到了那年,充满了力量与野心。
里克愤然离去时撞翻了礼官的竹简,那些写满繁琐礼仪的简牍滚落在地,就像晋国摇摇欲坠的宗法制度,看似严密,实则一推即倒。骊姬转身走向偏殿,却在转角处撞见了先蔑。
君夫人好手段。老人拄着鸠杖,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人心,只是老臣好奇,当奚齐坐上那个位置时,君夫人打算如何处置重耳?是斩草除根,还是放虎归山?
骊姬抚过发间的金步摇,指尖微微用力:大夫多虑了。重耳是晋国的公子,自然会为晋国尽忠,岂会做出谋逆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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