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公欲言,季孙斯已踏前一步:“使者此言差矣。骀上之田,乃邾子先君献于鲁,以酬鲁国助战之功,何谓侵夺?且疆界之事,当由鲁、邾相商,越国虽强,恐不宜越俎代庖。”
后庸微笑,转向季孙斯:“季孙子所言,外臣不敢苟同。邾子献地之事,可有盟书为证?可告于天子?若诸侯皆可随意取地与国,今日取邾,明日取郯,天下礼法何在?”
叔孙州仇忍不住插言:“越国僻处东南,也知天下礼法?昔者越人断发文身,裸身跣足,今日学得几句周礼,便来指教周公之胤?”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鲁国群臣中,有人面露愠色,有人低头窃笑。越国随行人员,则个个怒目而视。
后庸却不恼,反而朗声大笑:“叔孙子所言极是!昔者越人确是断发文身,不识礼乐。然我王勾践,慕中原文明,迁都琅琊以来,兴教化,制礼乐,衣冠文物,皆效周制。越国虽鄙,然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鲁国群臣,“反观鲁国,周公之胤,礼乐之邦,却行不义之事,取与国之地。此岂非舍本逐末?”
孟孙何忌见气氛紧张,起身打圆场:“使者息怒。邾土之事,容后再议。今日使者初至,当以宴乐为欢。奏乐——!”
钟磬声起,舞女入场。然宴上众人,各怀心事,美酒佳肴,皆如嚼蜡。
宴罢,后庸被安置于驿馆。夜已深,他独坐室中,对烛沉思。
范无疾轻步入内,低声道:“大人,今日朝堂之上,三桓态度已明。季孙斯强硬,叔孙州仇轻蔑,孟孙何忌圆滑。鲁侯哀公,果然如传言所说,形同傀儡。”
后庸点头:“然鲁侯眼中,有不甘之色。三桓专权,君弱臣强,此鲁国之病也。若能利用此病……”
话未说完,窗外传来轻微响动。范无疾警觉按剑,后庸却摆手示意。
“叩、叩叩。”有节奏的敲门声。
后庸起身开门,见一青衣小帽之人立于门外,躬身道:“公孙大夫有请使者,过府一叙。”
公孙有陉府邸,隐于曲阜城西深巷。
后庸只带范无疾一人,乘小轿悄悄而至。府门开启,迎入后,立即关闭。穿过三道门廊,至一密室,公孙有陉已在等候。
公孙有陉面容清瘦,目光炯炯。见后庸入内,他躬身长揖:“越使光临,寒舍生辉。”
后庸还礼:“公孙大夫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见教?”
两人分宾主落座,范无疾侍立后庸身后。密室中只点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更添神秘。
公孙有陉屏退左右,低声道:“使者日间在朝堂之上,雄辩滔滔,令人钦佩。然外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夫请直言。”
“三桓专权,非一日之寒。自宣公以来,季孙、叔孙、孟孙三家把持国政,鲁侯形同虚设。今鲁公,有心振作,然力不从心。”公孙有陉叹息,“今日朝堂,使者可见,鲁公欲言,季孙斯即抢言。此为鲁国常态也。”
后庸不动声色:“此乃鲁国内政,外臣不便置评。”
公孙有陉却直视后庸:“真的不便置评么?越王志在北图中原。鲁国虽弱,然地处中原要冲,北接齐,西连晋、卫,南临宋、楚。若得鲁国,中原门户洞开。”
后庸心中暗惊,面上却平静:“大夫此言何意?”
“明人不说暗话。”公孙有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鲁公亲笔血书,愿与越国结盟,借越力以除三桓。事成之后,鲁国永为越国与国,岁岁朝贡。”
后庸接过帛书,就灯细看。确是血书,字迹潦草而激动,述三桓专权之恶,求越国相助之切,最后是鲁哀公的玺印。
“鲁公之意,外臣已明。”后庸缓缓卷起帛书,“然此事关系重大,外臣需禀报我王。”
公孙有陉点头:“理当如此。然时机紧迫,三桓已疑。若使者归国再返,恐事有变。鲁公之意,愿在平阳会盟之时,与越王密会。”
后庸沉吟片刻:“平阳会盟,定于二月。届时我王或将亲临。”
公孙有陉大喜:“如此甚好!鲁侯已密令邾子,会盟之时,必依越国之意,以骀上为界。此乃投名状也。”
密谈至夜半,后庸方告辞离去。回驿馆途中,范无疾低声道:“大人,此事可信否?恐是陷阱。”
后庸望着车窗外夜色中的曲阜城:“真亦假时假亦真。鲁公欲除三桓是真,三桓专权是真。至于借越力能否成功……且看平阳会盟。”
二月,平阳。
此地处于鲁、邾、越三国交界,旷野之上筑起高坛,旌旗蔽日。鲁哀公、邾子、后庸各率从者,依礼登坛。
季孙斯、叔孙州仇、孟孙何忌随鲁侯而至,面色皆凝重。他们已知邾子态度突变,坚决要求以骀上为界,背后必有越国支持。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盟坛高九尺,依周礼而设。青铜鼎中盛满牺牲之血,玉圭陈列,巫祝诵念祭文。
后庸作为越国代表,率先发言:“今日鲁、邾、越三国会盟于此,共尊周礼,以息兵戈。骀上之界,当复旧制,鲁归邾田七邑。自此以往,三国盟好,互不侵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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