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投向北方阴沉的天空:“夫差虽遭挫败,锐气受挫,然其实力犹存,爪牙依旧锋利,困兽犹斗,不可小觑。”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着等待的滋味,“我们要像最有耐心的猎豹等待一头受伤的野牛,必须等到它真正血流殆尽,虚弱倒地时,才能发出致命一击……现在,还需要一阵东风。”
夜深时分,姑苏高耸的台榭之中,传出铮铮琴音,曲调苍凉而激越。夫差独自抚弄着琴弦,弹的正是当年伍子胥最爱听、也最常弹奏的《破阵曲》。乐声陡然中断,他愤然将琴推开,上好的丝弦应声而裂,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嗡鸣。
“禀大王!边境八百里加急军报!”宫侍连滚带爬地闯入,惊慌地跪呈上一卷密封的帛书。越军精锐小队昨夜突袭了边境最大的一处粮仓,守军伤亡惨重,存粮被焚毁过半。
夫差握紧帛书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想起黄池会盟时赵鞅那轻蔑不屑的眼神,想起宋国使臣暗中与晋国使节往来的蛛丝马迹,更清晰地想起多年前,勾践在会稽山投降时那卑微匍匐的姿态,以及那双低垂眼帘后难以察觉的光芒。
“传孤命令!”他转向黑暗中侍立的将领,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举全国之力,加紧打造战船,征调更多粮草!待秋粮入库,孤要亲自率师,踏平越地,雪此深仇!”
然而,次日清晨的朝会上,主管财政民生的司徒却出列禀报,声音沉重:各地粮仓除遭越人焚毁外,多处还遭遇罕见虫害,存粮损失严重;加之今年雨季漫长,运河多处淤塞,漕运几乎陷入停顿。而阶下的武将们则为征兵名额、粮草分配之事争执不休,面红耳赤。夫差高坐于王位之上,看着阶下这些往日里看似忠心耿耿的臣子,此刻在他眼中,他们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可疑与盘算。一阵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猛然袭上他的心头。
蝉鸣聒噪的午后,他摒退左右,独自一人登上姑苏之台。这座他昔日倾举国之力修建的宏伟高台,原本可以远眺太湖万顷烟波。但今日雾气浓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风中传来远处市井的隐约喧闹,更夹杂着城内各处冶铁工坊锻铸兵器传来的、单调而持续的锤击声。
“父王。”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幼子怯生生地拉住他的衣角。夫差俯身,将孩子抱起,突然发现儿子的眉眼轮廓,竟然越来越像已故的太子。孩子好奇地用小手触摸他冰凉的铠甲上那道深刻的刀痕,小声问道:“疼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远处天际,厚重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而来,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即将降临这柔美而又多难的江南水乡。运河之上,往来的商船纷纷忙着收帆转向,寻找安全的避风处;鸟群惊惶地低飞掠过浑浊的水面。姑苏城头,值守的士兵已经开始检查并转动那些巨大的守城弩机,调整着射击的方向。
在更南方,靠近吴越边境的茂密山林里,几名越国精锐斥候正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潮湿的树丛中,透过枝叶的缝隙,仔细观察着远处吴军水寨的动静和布防。一条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舟,如同水蛇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荡深处,船上的探子怀里,揣着最新绘制的、标有吴国边境布防细节的绢帛地图。
勾践此时正在会稽山下的宗庙中,隆重祭祀禹王。青铜礼器中升起的香烟袅袅盘旋上升,他跪在肃穆的神位前,闭目默默祈祷,神情无比虔诚。范蠡静立在祭坛外侧,目光缓缓掠过参加祭祀的每一位将士——他从这些人的眼中,都看到了燃烧了二十年、压抑不住的复仇火焰。
当主祭官高声念到祭文中“复吴之仇,兴越之业”一句时,全场将士不约而同地用戈矛顿地,发出的巨响震天动地,连宗庙的瓦片都似乎在震颤。而此刻,远在姑苏深宫之中的夫差,突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丝质的中衣。窗外电光闪过,随即雷声轰鸣,瞬间照亮了枕边那把名为“湛卢”的佩剑所发出的、幽冷的光芒。
酝酿了数日的暴雨,终于如天河倾泻般狂泻而下,猛烈地敲打着吴越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水雾弥漫的运河上,隐约可见大大小小的战船黑影在波涛中起伏交错。两岸刚刚插下秧苗的农田里,嫩绿的稻秧在狂风暴雨中无助地飘摇。这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彻底笼罩了整个东南疆域,仿佛预示着更加剧烈的动荡即将来临。
在姑苏城外的泥泞驿道上,一名骑士正顶着狂风暴雨,拼命催动坐骑向前飞驰。他浑身湿透,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怀中所揣的那份来自齐国边境、关于晋国动向的绝密情报,却被他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在一个陡峭的转弯处,疲惫的马匹前蹄突然打滑,连人带马惨叫着摔进了路旁被雨水淹没的深沟。
与此同时,越国中军大营内,范蠡就着摇曳的烛光,仔细研究着铺在案几上的大幅地图。他的手指在姑苏城及周边的重要关隘、水陆要道上缓缓移动,不时用朱笔在上面做下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标记。帐外风雨大作,呼啸的风声如同万马奔腾,但帐内却因厚重的毡毯而异常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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