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悠长的龙吟撕裂了冬晨凛冽的空气,席卷过郢都鳞次栉比的街巷屋舍,惊飞起无数栖息在檐角的寒鸦。万千楚人仰望祭坛,他们的目光循着那声音的源头,灼灼地汇聚在祭坛中心那柄伫立于天地之间的沉雄巨剑,以及巨剑旁那个墨色袍服猎猎鼓动的高大身影之上。王者的声音低沉雄浑,在鼎鸣未歇的余韵里隆隆滚过:
“秣马——!”
城西宽阔的演武场上,数以万计的楚国士卒轰然应诺:“诺——!”吼声汇聚成海啸。无数双强健的手臂绷直弓弦,弓身呻吟着弯曲,蓄满了沛然巨力的箭簇遥指苍天。赤色旌旗翻涌如滚烫血海,金属的寒芒在初破云层的晨光下泼溅开无数冰冷的星点,映照着那一张张肃穆专注、燃烧着沉静烈焰的年轻脸庞。
“厉兵——!”
一声更沉重的低吼自庄王胸腔迸发,裹挟着风雷般的威势,砸在郢都城外的原野之上。楚国莽莽的群山下,庞大的匠作营炉火昼夜不息地映红了半边天际。冶铸炉的兽口喷吐着灼热的蓝色焰舌,沉重的铜兵粗胚在巨大的铁砧上被反复砸击,每一次锻打的巨响都伴随火星如熔岩般猛烈飞溅。赤膊的工匠们肌肉虬结,汗流如雨,眼中唯有兵刃淬火瞬间那一道转瞬即逝却直指杀伐的凛冽青芒——那青芒凝结着血性,也凝结着前方道路的所有荣辱与生死。铸剑池中滚沸的金汁,映照着远方那柄伫立于祭坛之上、嗡鸣不止的巨剑的倒影,仿佛无数把隐忍待发的剑之魂魄,正在金液深处无声地熔铸成型。
牺牲燔烟如盘旋升腾的青色蛟龙。庄王熊侣转过身,不再看那柄伫立于青石之上、依旧震颤低鸣的巨剑。他墨色的王袍如夜幕卷动,坚毅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烟气,投向更遥远的北方,仿佛已穿透山河的阻隔,落在那水波浩淼的、名为“邲水”的预言之地上。寒风骤然拔地而起,撼动祭坛之周的旗幡如惊涛。那柄倒插祭坛的巨剑却稳如山岳,在激荡的风中愈发清越绵长地嗡鸣震荡,恰似大地深处传来的低沉战吼,永无止息地呼唤着即将到来的铁血洪流。
……
第二年的秋气,悄然漫过淮水,漫过蜿蜒的楚道,带着一种凛冽的预兆,染黄了陈国都城外无边无际的梧桐林。陈国的都城——宛丘,这座历经风霜的古城,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迟暮的金黄。这金黄并非丰饶,而是凋零的先声。秋风卷过宫阙的飞檐,吹动檐下锈蚀的铜铃,发出清冷寂寞的脆响,如同亡魂将散的呜咽。
就在这萧瑟的底色上,天际线骤然被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撕裂。庄王熊旅亲率的大楚雄师,踏着整齐划一的雷霆步伐,如同九天倾泻的洪流,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席卷而来。戈矛如林,甲胄映着秋日冷光,像一片移动的钢铁荆棘林,瞬间淹没了陈国苦心经营多年的外围防线。战鼓擂动,其声如闷雷滚地,震得梧桐的枯叶如雨点般簌簌落下,覆盖了仓促构筑却不堪一击的工事。
陈国的抵抗,与其说是顽抗,不如说是绝望之下最后的悲鸣。曾几何时,这个夹在晋楚两大强国之间的诸侯,尚能以诗书礼乐周旋求存。然而国君陈灵公的昏聩荒淫,早已蛀空了这座大厦的根基。灵公与大臣孔宁、仪行父的淫乱宫闱,更因公然侮辱忠臣夏御叔之妻夏姬,激起了其子夏徵舒滔天怒火。在一个充斥酒气的午后,失控的年轻大夫在宫中的马厩内以弓箭弑杀了荒唐的陈灵公,孔、仪二人侥幸逃亡。陈国朝野震动,君位虚悬,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夏徵舒被推上君位,仓促之间,他试图整饬朝纲,收拢人心,然而根基早已被其父辈蛀空,威信更是荡然无存。
“讨贼臣夏徵舒!”
这六字成了楚军席卷一切的通行证,亦是楚王问鼎中原霸业最新踏出的、染血的脚印。庄王的意志,便是楚师的意志。钢铁洪流碾过田野,踏碎村落,冲破城门,宛丘城这座几无战心的城池,在楚军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脆弱如纸糊的灯笼。楚师所到之处,陈国的旗帜被粗暴地扯下,丢入泥泞;象征王权的宫门被巨木撞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呻吟。
矛戈所指,巍峨的宫阙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精美的梁柱在火焰中扭曲变形,雕花的窗棂连同里面深藏的惶恐眼神一同碎裂。抵抗的零星甲士在绝对的优势面前如同螳臂当车,顷刻间被淹没在钢铁洪流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白玉宫阶上,旋即被更多涌上的军靴踩踏、摩擦,迅速凝结成一片片紫黑色、滑腻可怖的苔痕,无声地诉说着权力的倾覆与生命的消亡。
征伐的理由是如此“冠冕堂皇”——“代天子讨逆,诛弑君之贼夏徵舒!”这声音在战鼓的伴奏下,响彻云霄,似乎要将陈国最后一丝辩解的权利也彻底剥夺。陈国,这个存续数百年的古老封国,在史书与舆图上,正被一支强大的笔锋,悍然而冷酷地抹去。
城中央那座庄严肃穆、承载着陈国列祖列宗荣光的宗庙,最终未能幸免。象征着祖先庇佑的神主牌位在烈火中崩裂、碳化,化作一缕浓重而诡异的青烟,笔直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这最后的青烟,是亡国之音,是祭祀断绝的信号,宣告着这片土地上延续千年的血脉香火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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