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入南仲耳中。在西北!深入昆夷惯常侵袭的咽喉之地!大王要在敌人呼啸而来的风口中,在短短的九日内,用血肉和黄土,凭空筑起一座能抵挡十万铁骑的雄城!这命令本身,就是一道催魂令,压在南仲的肩上。
帝乙喘息粗重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因为殚精竭虑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南仲低垂的头颅,厉声道:“人!粮!木!石!寡人予尔全权!予尔便宜!”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如蛇信般在昏暗大殿里一闪即逝,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剑尖直指西方!“十日!朔方无城——汝!当献汝头颅于军前祭旗!”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殿外狂风愈加猛烈,扑打着殿门,发出野兽般低沉骇人的呜咽声。灯焰在强风中狂舞欲灭,明灭变幻的光影在南仲青铜甲胄和帝乙苍白的脸上急促地跳动,勾勒出两张同样紧绷、刻满决绝意志的面孔。
冰冷的兵符轮廓硌着掌心。
南仲沉默地、极其缓慢地拾起玉几边那块沉重的青铜符节。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仿佛握住的不是兵权,而是一座即将压垮脊梁的巍峨土山。他粗糙的拇指无意识地在符节上那头咆哮巨兽凸起的眼睛上狠狠摩挲了一下,猛地攥紧。虎符锋锐的棱角深深嵌入手掌,一丝钝痛感传来,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冷静。
他未曾抬头,目光似乎穿透冰冷的石地,直视着西北那片即将沸腾的沙场。肩胛骨处的肌肉如铁块般隆起,撑住了沉甸甸的护甲,也撑起如山重担。
“诺!”
一字砸出,声如裂帛!
他霍然起身!带着那代表生杀予夺之权的冰冷青铜符节,撞开沉重灌满寒风的殿门,身影旋即被殿外无边无际的、咆哮着的铅灰色风雪吞没。
大风从西北无遮无拦地横扫过这片空旷之地,卷起漫天黄沙和雪粒,如同亿万细小的刀片刮擦过裸露的皮肤。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昏黄浑浊的咆哮。远处地平线是模糊的混沌,隐伏着昆夷十万控弦铁骑卷起的杀伐烟尘。
帝乙的战车碾过冻得无比坚硬的黄土地面,发出沉重而令人不安的“隆隆”声。他裹在厚重的黑色熊裘之中,但刺骨的寒意仍从每一个缝隙里钻入。他立在车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片注定要化为血肉磨盘的旷野。朔方——这个凝聚着殷商最后西陲希望的地点,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绞杀。
无数的人。赤膊的、裹着破旧麻衣的、甚至是半大的少年……如同迁徙的蚁群,又如被飓风卷起的尘土,密密麻麻地布满视野。
他们如同泥浆里的沉浮挣扎的生灵。巨大的、由整根巨木捆扎成的木锤被人群疯狂地挥舞着,沉重地砸在临时制作的厚厚木排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咚!咚!咚!”巨响。这是“版筑”之声,是大邑商古老的筑城之法,也是此刻唯一能与时间赛跑的武器。
每一记沉闷的撞击都重重砸在帝乙的心上。无数男人在寒风和湿泥中嘶吼号子,他们的身体绷紧如弓,绳索深深陷进肩胛的皮肉里,拉动装满泥土的草包或藤筐艰难攀爬湿滑泥泞的、只有数尺高的土墙斜坡。有人滑倒,立刻被同伴拽起,立刻又被淹没在奔涌的人流之中。黄土混合着冰冷的雪水,被无数双草鞋踩踏、翻搅,变成粘稠冰冷的泥浆。人的汗水、呼出的白气、泥土的腥味、牲畜粪便的臊气、还有远处隐约飘来被风撕碎的昆夷马蹄铁特有的铁腥与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更高的城墙骨架在泥水里缓慢地向上延伸。已经用泥土夯实了数尺高的墙基上方,更多的人像不知疲倦的蝼蚁,用双手甚至头顶传递搬运着巨大的、带着霜痕的方木和沉重冰冷的石块。呼喊声、撞击声、泥浆踩踏声、偶尔尖锐的鞭挞声和伤者压抑的闷哼……构成了这里唯一的乐章。
寒风如刀,切割着一切。帝乙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几乎麻木的面孔,他们被冻得脸色青紫,嘴唇干裂,眼神浑浊而空洞,唯有对生存本能的渴求在眼底深处燃烧。
这不仅仅是一座城。这是无数百姓被抽调的命!是他们身后家园得以幸存的唯一屏障!昆夷的马蹄声如同悬顶的利剑越来越近,时间像攥紧的拳头,每一寸城墙的升起都伴随着血肉的磨损和哀嚎的碾碎。
“大王……”一位随行的老臣声音发颤,指向远处,“今日……恐又有人……累死当场……寒尸已无处掩埋,只能……”
帝乙抬手,止住他的话。那紧抿的唇角线条如同刀削。他目光越过这片喧嚣与死亡的泥泞场地,投向更远的西方地平线。风雪似乎稍歇,混沌深处,隐隐有烟尘开始升腾。那烟尘不同于筑城的土尘,更红、更粗、更狂躁,如同被惊扰的群兽扬起的鬃毛。
昆夷的斥候铁蹄卷起的尘埃!
南仲魁梧的身影在泥浆与人海中穿梭。他的玄色战甲早已看不出本色,裹满了冻硬的黄泥和雪屑。脸上沾着污垢,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是燃烧着最后一丝疯狂的黑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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