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村清晨氤氲的炊烟……达努叔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拍在肩头的厚重……麻嫂子低头织布时专注而柔和的侧影……小幺儿在咿呀学语时向他伸出藕节般小手、发出咯咯笑声的样子……山坡上那个小小的、面向山路的湿润土包和歪歪扭扭的杨木墓碑……记忆中,那些清澈如溪流、洒满整个破落村庄和远处黢黑山峦的、亘古不变的月亮清辉……无数破碎的景象在咸涩的泪光中翻腾、浮沉、相互撞击又相互溶解。他将那片蕴含着整个生命过往温热与痛楚的木头紧紧攥在掌心,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指关节因极度的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微声响,似乎随时会将这脆弱的信物捏碎。尖锐的木刺刺入他细腻了许多的指尖肌肤,带来细微而清晰的痛感。这微妙的刺痛感,如同解咒的银针,竟奇异地刺破了喉头那翻涌欲出的血腥气,也暂时驱散了心腔内那片无边无际的战栗。他闭上眼,用尽全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从那片粗糙木简上寻找一丝遥远的、泥土与草木燃烧的气息。
然而,涌入鼻腔的,只有来自昂贵贡品香料精心编织而成的华丽帷帐层层叠叠所散发出的、足以令人窒息的厚重甜腻芬芳。这气息浓郁霸道,无孔不入,如同实体般挤压着他的意识,隔绝着真正属于生命的空气。这股奢华却冰冷的馥郁之气,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那个朴素却充满生命脉动、孕育了他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他猛地睁开眼,泪水尚未干涸的视线因决绝而变得锐利,穿透殿内重重叠叠、随着烛火摇曳而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投向那扇紧闭的、雕刻着巨大玄鸟图腾的殿门更深处——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深渊里,一个熟悉到令他颤栗、却又陌生得如同鬼魅的身影,渐渐凝聚成形,无声无息地肃立着!
那是祖父——武丁!
那个一生铁血、曾为巩固商基四方征伐、曾在“历下”焦灼的田野里佝偻着腰、查看黍苗青黄饱瘪的老农般的身影;却更是那个最终用代表至高律法、铭刻着血腥祷文的“砺钺”,亲手、冷酷地砸碎了嫡长子脊梁骨、将其永远禁锢于“其”地的铁血君王!武丁的身影立在无边的暗影里,如同冰冷的青铜神像,无声无息,没有一丝气息波动。然而那两道投射而来的目光,却穿透了殿门千层的锦绣重障、层层帷幔与飘渺的熏烟,如同两柄浸透了阴魂嘶鸣与古旧血腥的青铜剑,带着洞穿灵魂的冰冷审视、质疑与无形的威慑,牢牢地锁定在祖甲身上!仿佛在无声地诘问:你,准备如何延续商命?你,可敢于举起我遗下的染血权柄?你,配坐在这我曾坐过的位置之上?!
在这无声却足以碾碎意志的凝视下,祖甲胸腔内那颗被泪水和木刺暂时安抚的心脏,再次被冻结!血液逆流!他猛地从王座上弹起,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这个动作必须足够猛烈,展现内心的巨大冲击)他不再去看那片凝聚着恐怖威严的阴影。一种近乎本能的、源自生命源头的对抗与铭刻的冲动压倒了一切!他近乎粗鲁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狠厉,将那片刻着山南村所有温度、所有细微生命烙印的木简,用力地、死死地按在了自己冰冷而隐隐作痛的心口位置!
这不是回答——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去回答那冰冷如钺锋的诘问。这更像是一种刻骨铭心的铭誓!如同用滚烫的铁钎在心肉上烙下印记!他要让这粗粝的棱角、让那些歪扭却鲜活的刻痕,深深刺痛自己,成为灵魂深处永不磨灭的伤疤,提醒自己从何而来,记住自己曾经是谁!同时,这动作本身,也是一种无声却悲壮的宣言——向那片如山的威压宣告:即使身陷这黄金囚笼,他的体内,仍有别于绝对冰冷商命王权的、来自泥土的生命脉搏在顽强跳动!这一按,带着灵魂深处所有的战栗、倔强与绝望。
他没有再看那扇象征着牢笼出口、实则通往更深重漩涡的殿门一眼。挺直的脊背并未松懈,但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承担万钧之重的滞涩与决绝。步履沉缓而无声,如同踏入祭坛的牺牲。脚步在光滑如镜的冰冷金砖上移动,发出微不可闻的簌簌声响。这一步踏出,门外等待他的,不再是山南村傍晚时暖橘色的袅袅炊烟,不再是月光下那个寂静得如同沉睡婴儿的小小坟头。门外是沸腾着贪婪欲望、充斥着阴谋算计的血腥泥潭;是凝聚着先祖万千亡魂诅咒、沉重冰冷得能压碎脊梁的青铜权杖与玉钺;是盘根错节、用世代骨血缠绕凝结、足以窒息他一生挣扎也无法挣脱的殷商王族血脉锁链!每一步的靠近,都伴随着灵魂被无形枷锁更深勒紧的窒息感。玉旒在眼前轻微晃动,珠玉相击的冰冷微响,是他走向深渊之路仅有的背景乐。
……
凛冽朔风如同亿万幽灵的嚎哭,裹挟着刺入骨髓的寒意与细碎坚硬的冰晶,如同复仇的千军万马踏着铁蹄,悍然践踏过雍州西北那片被榨干了所有生机、只剩下无尽焦黄的广袤大地。这里曾是商王朝最引以为傲的“西土”,是帝国压榨最深、贡献最丰的“膏腴之地”,无数丝绸玉器、金锡米粟由此输入殷都。然而此刻,更是“西戎”诸部千百年来生息繁衍、却如同跗骨之蛆般屡遭血洗与驱赶的古老牧场。严寒如同天神掷下的诅咒,将焦裂的大地撕扯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狰狞的黑土和冻僵的磐石,一片末世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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