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一声刺耳锐响骤然撕裂凝滞的空气。
工匠首领韦猛地停手,急步奔向声响源头——一块巨大的、专为宗庙主柱打磨雕琢的光洁铜基座。它竟碎裂崩开一角!旁边一位年迈老匠人张着无牙的嘴愣在原地,手中工具掉在脚边,浑身筛糠似的抖,眼里只剩下绝望的灰烬。
韦蹲下,伸出粗粝沾满铜屑的手指颤抖抚过那崩裂的铜边,触手处冰得惊人。他猝然抬头,嘶声厉喝如刀劈出:“炉!查炉!”
匠人们跌跌撞撞扑向炉膛。火光映亮韦瞬间惨白失血的脸,裂纹狰狞蔓延。
“柴湿…炭不足!火…未透!”检查炉膛的学徒声音里浸透寒意。
韦的眼神刹那间由震怒变为死寂,他僵立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粘在那块碎裂的神圣铜基上,周遭鼎沸的人声、木材沉重的碰撞、日头的暴晒,瞬间都褪色成无声幕布,天地静得只余那块废铜刺目的裂痕。
盘步履匆匆踏过泥泞营地边缘,眉头紧锁,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细线。王将营建之事托付于他这侍卫长,日夜巡视是他的职责。身后紧跟着一个瘦削身影,贞人争。他目光低垂,仿佛极力要将自己缩在王庭侍卫长的身影之中。
两人行至河岸边一处新堆起的土丘旁。争的脚步猛地顿住,几乎同一瞬间,盘也察觉了异样——
只见脚边洄流减缓的沁水边缘,河泥中半露出几点非同寻常的颜色。那绝非普通土石!盘心中警铃大作,倏然半跪下探身察看,同时手臂已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短铜剑柄。指尖触及湿泥中的硬物,盘小心翼翼抠出小块,不顾泥污在掌心碾开——
竟是一抹浓重而冷艳的朱红!
盘捏紧这赤色碎渣捻动,质地细腻沉实,绝非草木汁水染就!他蓦地回身怒目扫向争:“河水所出?”手指紧捏着那抹惊心动魄的红痕,“争!这是何物?从何而来!”
争被他吼得一震,几乎踉跄后退,深埋的脸终于抬起,眼中满是猝不及防的恐慌:“朱…朱砂?禀盘…小人…不知……这红物…”
盘猛地挺直脊背,锐利的目光如钩子刺向争。争猛地一惊才回过神,俯身也急切地扒拉起来,口中慌乱嗫嚅:“河伯…河伯所献…灵砂!”
盘死死攥住掌心滚烫的朱砂,力道大得指节发出咔吧轻响,豁然转身嘶声朝河岸营地方向狂吼,几乎要破出血:“韦——过来!传司工丕!禀王!洄水——献朱砂了!”
巨木交错,层叠铺展,构成宏大森严的框架。宗庙之基正在沁水之畔崛起。雕琢精细的巨大础石已稳稳嵌入地基深处,宛如巨兽之骨。
王宫营建的场地另据高处,匠人们精疲力竭地俯卧在搭建大半的宏伟屋顶构架上。他们手脚并用,如履薄冰般穿梭于梁木的空隙间,用坚韧的藤条和牢固的榫卯将沉重的构件彼此咬合。烈日晒得人头晕,唯有脚下沁水浑浊浩荡的波光,刺目地反射着耀眼的太阳光芒,在他们满是汗珠的脸颊上跳跃闪动。
沉重的青烟缭绕升腾,弥漫在临时堆砌的巨大制陶窑炉上空。窑口红光隐现,映照着周围数名陶匠灰暗模糊的面孔,汗水流下脸上的泥道痕迹交错。忽然一个工匠闷哼着倒退一步,他的手掌捂向眼角,一小块被热浪灼伤的皮肤已然变色隆起。窑炉内的炽烈温度喷涌而出,裹挟着刺鼻的焦糊气味席卷四方。
远处河岸方向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无法压抑的喧腾!那欢呼声汹涌如潮浪奔腾而来,撼动着整片工地。
“玄鸟!快看——玄鸟!”
“河水!河水现吉兆!”
无数道目光猛然从沉重的劳作中抬起,下意识齐刷刷望向湛青天空。一只大鸟拖着黑亮的尾巴,舒展开神秘的双翅,优雅而威严地自天边破云而来,羽翼在极高处划过天空,留下流畅的轨迹。它掠过沁水上空浩渺的波光,轻盈地盘旋半周。阳光精准地涂抹在乌亮的翅缘,刹那光华刺目。随即它猛然下掠,朝着宗庙刚刚立起的宏伟梁柱骨架径直俯冲而下!整个营建中的宗庙骨架为之无声震颤。
巨大的黑色翅膀呼啸着,携起一阵清凉劲风席卷过高地营建中的王宫顶端。
正专注于搭建屋顶的匠人只觉一股凉风猛地扫过脊梁与头颈,不由浑身一个激灵。那风中似乎裹着玄鸟翅膀独有的深沉气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神性。他手指僵在半空中忘了动作,仰着头,目光无法移开地追逐着那抹掠过的巨大黑翼留下的影子。就在此时,眼角的余光却被什么灼烫的红色骤然刺中——
几个黢黑的窑工身影在远方坡下狂奔,怀中死死抱紧的东西在日光下刺目夺眼!那绝非泥土本有的色彩!那是如同凝固的烈焰,是深沉而纯净的朱砂!他们狂奔着,冲向祭祀高台的方向,口中嘶声狂喊零落的词语碎片:“神赐……朱砂……河伯之礼……!”声音被风撕裂。
高地之上,那匠人僵持的指尖微微颤抖,一滴巨大的汗珠滚落。他长久凝视河水的方向。玄鸟已远,只余空中一道虚幻的轨迹,那被洙水冲上河滩的赤砂如神点燃的火焰。远处河水浩荡无边,奔流之声如同来自远祖时代的低回颂唱。匠人沉默收回目光,咬紧牙关,汗水浸透的眼帘沉重合上,又再度猛然睁开,双手重新稳稳攥紧了手中滚烫的屋顶茅束,狠狠勒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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