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那一直紧攥在左侧袖袍深处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触感坚硬冰寒的物件自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便被他悄然取出,贴身深藏于内袍夹层之中。三天来,它的棱角轮廓几乎已经被他掌心绝望又渴望的灼热熨烫得滚烫。这是一块长约半尺、阔不过三指、边缘被打磨得极其圆润光滑、表面黝黑如最深沉夜幕的古物——大禹玄圭。沉甸甸的墨玉质地奇异得仿佛能吸噬祭台上所有摇曳的烛光,唯独在它墨色的核心深处,一道天然形成的、宛如河流奔涌般曲折蜿蜒的白色玉髓纹路贯穿其中,如同被封印在永恒黑夜里的闪电。这便是舜帝所赐,象征着大禹治水、平定九州、奠基夏朝的无上神物,是夏王权柄最初涌动的源头,亦是父亲临终前,那枯爪般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用尽最后气力塞入他掌心的唯一物件。此刻,玄圭冰冷的表面轻触着袖内同样冰冷的云母石碎片,幽光竟在芒的掌心深处产生一种诡异的、仿佛来自灵魂核心的灼烧感。它是权柄的明证,更是一副注定要伴随终生的沉重枷锁。
“陶寺——” 芒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种初掌至高权柄时刻意绷起的、模仿父亲洪钟般声线的庄重洪亮,然而尾音处那一丝难以完全控制的、源自内心深处巨大动荡的微颤,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此土此水,不堪承我祖禹之神圭!” 话语如同千斤巨石砸入冻结的冰湖!冰面轰然开裂,瞬间在死寂的大殿激起一片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抽气声!侍立的老臣们脸皮抽动,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过。他猛地抬起右臂,衣袖带风,指向宫城之外那片被凛冽北风卷起无尽黄尘、在天际线描绘出狂暴翻滚轮廓的浑浊大河:
“当沉玄圭于河洛最深、最浊之处!祭告天地河神,自此水脉畅通,社稷承平!亦告慰我先祖禹王之英灵!”
“沉圭!告水!承平!”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反应迅捷如狐,立刻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呼喝响应。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巨大的鼓点般的呼喊迅速从大殿每个角落轰鸣而起!芒用眼角的冰冷余光极快地扫过那两个关键角落:风夷使者的头颅似乎极其谦卑地又向下低垂了半寸,嘴角却抿出刀刻般的僵硬纹路;玄夷使者那双隐藏在冰冷鲛鱼皮面甲后的眼孔位置,没有变化,但那两点黑暗仿佛瞬间凝结了两道能冻结魂魄的幽暗寒渊,冷冷地注视着沸腾的臣民。
沉圭祭河的仪仗由两千名身着镶嵌薄铜泡暗色皮甲的精锐步卒护卫。仪仗中央,一架由十六名大力士合力牵拉的黑漆重木大车,承放着那盛放大禹玄圭的精美黑檀木匣,沉重地碾过通往黄河西岸的黄土大道。车轮深陷冬日干裂的辙沟,碾过枯草,发出“嘎吱”的呻吟。车马、步卒身上扬起的淡黄色微尘,如同尚未散尽的亡魂,漂浮在苍白无力的灰白日头下,将这支庄重又诡异的队伍笼罩在一片朦胧的不祥之中。
黄河西岸,高耸的祭河土台如同一个巨大的覆斗,突兀地矗立在浊浪翻腾的岸边。刚伐下的新鲜松木还带着湿润的生命气息,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树脂气味和被粗暴剥离树皮后渗出的、淡淡的腐烂甜腻味道,混合在凛冽的空气中,形成一股呛人的浊流。十二头精心挑选、膘肥体壮、毛色如同涂了油脂般闪亮的牛、羊、猪,被粗大的麻绳牢牢捆绑在巨大的木桩上。它们因死亡的临近而极度恐惧,排泄物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浓郁的恶臭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滞,形成一片挥之不去的污秽屏障。然而,高台中央,最令人心悸的并非这些牺牲,而是一具刚刚被涂抹上新鲜、黏稠、如同永不凝固血液般的黑色矿漆的巨大椁木。它像一具被提前打开的巨大黑棺,内部已被一种名为“赤泥”的浓稠浆料厚厚涂绘——那是用从赤夷领地掠夺来的特殊红石磨成粉末,调合成如同冷却凝血般的稠浆。赤泥在黝黑的木棺内壁上,精心绘制着九重不断重复、纠缠扭曲、象征着无尽水波奔腾与吞噬的螺旋状纹路。高台之下,浑浊汹涌的黄河水裹挟着上游无尽的黄土泥沙与枯枝败叶,发出低沉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咆哮。水色沉郁如朽坏的泥沼,贴近岸边处,翻滚着无数白色的、泛着腐败黄的泡沫,它们被激流冲聚在泥滩的凹陷处,密密麻麻,如同大片皮肤溃烂后流出的脓疮。河风如刀,带着浓烈的土腥、牲畜粪便与死亡的血腥气息,狠狠灌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吉时已至!取禹圭!祭告河神——!” 主祭巫师苍老却又奇异地嘹喨刺耳的声音,如同破锣,劈开了呼啸的风号与河流的轰鸣。
黑檀木匣沉重的顶盖被两名强壮的巫侍缓缓开启。玄色的漆面在灰暗天光下反射出近乎吸噬光线的深沉乌光,映衬着其内的大禹玄圭,那墨玉本体显得愈发厚重、幽深、如同连接着九幽。芒踏上一步,伸出手,稳稳地接过这冰冷沉甸甸的国之重器。他的双手强撑着纹丝不动,一步一步走向那具敞开的、如同巨大怪嘴的“棺椁”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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