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喘息了好一阵才平复,艰难地摆了摆手,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他浑浊的目光望向棚外密不透风的雨帘,声音喑哑:“娇……别再忙活了……”他缓了口气,那话音如同风中残烛,“……苦了你和孩子啊……也苦了……那女婿……”
女娇的手顿了顿,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碗而微微泛白。她避开父亲的目光,轻轻将碗放回旁边的矮几。碗里浑浊的水微微晃荡了一下。“不苦。”她低声说,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鲧在做大事。”
“大……事……”老族长喉咙里咕哝着,像是含着浓痰,“堵……大河……是逆天……”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掐断了他的话。他枯瘦的手痉挛地抓住堆在身下的一块脏污破布,那布面上沾染着早已干涸变黑的血迹。
一股尖锐的绞痛猝然从女娇的腰腹间炸开,她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了下去,手中的棉絮无声滑落泥地。她下意识地护住高耸的腹部,手指痉挛地抠进了衣服的粗糙纤维里,指节凸出泛白。
“娇?!”老族长惊恐的眼睛从深陷的眼窝里瞪出来,剧烈咳嗽带来的涨红尚未褪去,又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染上了青灰的死气。他挣扎着想要爬起,那双老朽的腿却像是泥塑的,在湿冷的茅草堆里无力地蹬了几下,只带起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怎么……是……是时候了?”
剧痛像狰狞的铁钩,穿透身体,女娇眼前一片昏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砸在脚下的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小点。“……阿爹……”她的声音被痛楚挤压得破碎不堪,一丝铁锈般的腥气猝然涌上喉头,猛地被她强咽了回去。她用力闭了闭眼,在一片昏蒙和几乎撕裂身体的痛苦中,那张被泥水和风霜折磨得只剩刚毅棱角、写满无尽焦虑的脸庞清晰地浮现——鲧。一股夹杂着无尽担忧和巨大恐惧的怒意混杂着痛楚冲击着她的理智:泗水之畔堤防溃决的消息已在城里传开,她那夫君,正置身于那滔天巨浪和人言汹涌的双重风暴中心啊!
桑壁溃口处,怒吼的浊流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疯龙,裹挟着无数树木、巨石乃至半座茅屋的残骸,撕开一道数十丈宽的恐怖裂口,疯狂地向东席卷。震耳欲聋的水吼声和人们的狂叫惨呼,撞击在湿淋淋的崖壁上,来回震荡,形成了令人心胆俱裂的末日交响。
泥浆里,无数身影渺小如蝼蚁,在齐腰深甚至没顶的洪水中拼死挣扎。他们或被巨浪卷走,眨眼消失在翻滚的泥浆黄汤之中;或死死抱住一根尚未断裂的木桩,面孔扭曲,发出无声的呐喊。浑浊的水面上,不时有赤红的颜色晕染开来,又被下一个浪头粗暴抹去。
河岸边稍高处,同样泥浆满身的伯鲧,双目赤红如同滴血,嘶哑的咆哮着,指挥着剩余的疲惫不堪的河工。他如同激流中的巨石,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没膝的泥水里:“那边!加木!顶住!用桩!” 声音在狂暴的水声中依旧有种穿透般的狠劲。
几个刚将一根粗木打入泥中的精壮河工还来不及喘息,一股比之前更为汹涌的暗浪如塌陷的山体,从侧面狠狠撞上垒砌的土石围堰。咔嚓!碗口粗的撑木应声而断。恐怖的撕裂声被巨浪的咆哮吞噬,但那溃散的景象瞬间击垮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一个离缺口最近的汉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就被那骤然形成的巨大漩涡无情地吞噬。
“阿力——!” 身后有人发出濒死的哭嚎。
绝望像冰冷的瘟疫瞬间蔓延。溃散的恐惧比洪水的速度更快地在人群中传染开来。一个河工扔掉了手中沉重的大槌,崩溃地转身想往岸上跑:“堵不住了!真堵不住了!快跑啊——!”
“敢退一步者,斩!” 伯鲧的吼声炸雷般响起,盖过了哗然水声。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青铜短剑,一道冷光映亮了他脸上横流的泥浆和扭曲如恶鬼的怒容。剑尖带着死亡的寒意,直指那率先溃逃的人。那双赤红的眼睛扫向所有被震慑在原地的河工,像烙铁一样烫在他们的脸上:“今日堵不住此口,下游十城皆为泽国!你们!你们的妻儿老小!一个也活不了!不想家破人亡的,就跟我来!!”
他猛地蹚向水势更凶猛、更接近溃口核心的地方。那里水流激荡的力量,人几乎无法站稳。他粗暴地夺过旁人手中一根粗长的木桩,竟亲自用肩膀顶着,发了疯似的拼尽全力往那道不断吞噬土石的裂口中顶去。他沉重的步履砸在泥水里,每一步都显得决绝而惨烈。他的后背暴露在狂暴水流最猛烈的冲击点上,单薄的麻布衣衫下,每一块紧绷的肌肉都在痉挛抖动。
“跟上!”有人嘶声响应。
“为爹娘拼了!”另一个声音在绝望中挣扎着爆发。
零星几个人被这不要命的行为刺激得重新燃起一丝血性,跟着跳入漩涡边缘,用身体和简陋的工具试图顶住那裂口边缘不断崩解的泥土木石。有人用力过猛,脚下一滑,瞬间被浑浊的水流卷走,连呼喊都被洪流吞没。然而更多的人,脸上刻着麻木的恐惧和极致的疲惫,动作僵硬地传递着沉重的石木,眼神已然空洞。巨大的恐惧和沉重的现实像两块无法撼动的磨盘,死死碾磨着这些凡人的精神与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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