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崔宝剑一家
妈妈薛甄珠这辈子,不会和崔宝剑有任何交集。
这是罗子君在重生后做的最早也最笃定的决定之一。
前世母亲薛甄珠为了崔宝剑一家忙前忙后,给崔宝剑的女儿带孩子、给崔家料理家务、把自己累到肝疼还在咬牙硬撑。最后在一个普通的下午,猝死在崔家的厨房里,手里还攥着崔宝剑孙女的奶瓶。崔家人来吊唁的时候说了两句“可惜”,然后转头就找了新的保姆。薛甄珠的一生,在崔家嘴里只是一句“那个上海阿姨人挺好的”。
今生不会有这种事了。
罗子君在母亲体检报告出来之后,亲手帮母亲报了两个班——一个太极剑班,一个老年大学合唱团。薛甄珠每天早上打太极,周三下午唱歌,周末被两个女儿轮流接到家里吃饭。她的生活忙得连跳广场舞都要排档期,根本没有空闲去给别人当免费保姆。
但崔宝剑还是出现了。世界线有一种奇怪的惯性,该遇到的人总会以各种方式遇到。
合唱团期末汇演那天,薛甄珠穿着罗子君买的新旗袍在台上唱《茉莉花》。崔宝剑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旁边是他女儿崔丽华。演出结束后,崔宝剑在礼堂门口拦住了薛甄珠,自我介绍说是退休中学教师,夸她唱得好,嗓子甜,台风稳健,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交流声乐心得。
薛甄珠笑眯眯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然后就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罗子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母亲身边。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妆容精致,笑容温和。
她对崔宝剑说,这位叔叔面生,之前好像没见过。
崔丽华在旁边抢着接话,说她爸以前是中学老师,退休金高身体好,在苏州有两套房,喜欢唱歌旅游想找个伴。话里话外的意思昭然若揭——老头条件好,看上你妈是你妈的福气。
罗子君看着崔丽华,表情依然温和,说的话却字字见血:“叔叔条件这么好,找个住家保姆应该不难。我母亲身体不好,不适合照顾别人。”
崔丽华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谁说找保姆了——”
“那就更不合适了。”罗子君的笑容纹丝不动,“我母亲有两个女儿,不用依附任何人。她想唱歌唱歌,想旅游旅游,不需要找一个老头来规划她的晚年。如果叔叔真喜欢声乐,合唱团每周三下午有公开排练,欢迎来听。”
她挽着薛甄珠的胳膊转身离开,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母亲胆子小,遇到陌生人会紧张。以后请不要单独找她。”
这话是对崔宝剑说的,但眼睛看的是崔丽华。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们崔家的算盘,在我这儿打不响。
崔宝剑父女站在原地,表情精彩纷呈。崔丽华气得脸都白了,想发作又找不到由头。崔宝剑倒是不动声色,但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又紧。他是个聪明人,听懂了罗子君每一句话背后的警告。
事后薛甄珠跟罗子君抱怨,说那个崔老师人蛮好的,你干嘛那么凶。罗子君在厨房切水果,没回头:“妈,您知道崔宝剑的老伴怎么去世的吗?累死的。照顾他瘫痪的老娘八年,把自己累出了肝癌。崔宝剑的女儿崔丽华离婚后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吃喝拉撒全靠父母,自己连碗都不洗。您要是跟这家人沾上边,您就是下一个免费保姆——带完外孙带孙女,带完孙女伺候老头,等您累倒了,他们换一个人继续伺候。”
她把切好的苹果端到母亲面前:“您现在的生活——太极拳、合唱团、周末吃两个女儿做的饭、孙子外孙围着你转——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要把自己搭进一个火坑?”
薛甄珠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但看着女儿端水果的手上那枚简简单单的婚戒,忽然什么都没问。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说,蛮甜的。
罗子君坐回沙发里,给唐晶发了条消息:搞定了。唐晶秒回:崔家?罗子君回:嗯。唐晶又回:干得漂亮。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母亲吃完苹果站起来去阳台浇花。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是罗子群搬过来的,长势喜人,叶片油绿肥厚。薛甄珠一边浇水一边哼着《茉莉花》的调子,声音轻柔,像这个家现在的日子一样,平静、妥帖、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
崔宝剑后来去合唱团听过两次排练,每次都试图在散场后找薛甄珠搭话。第一次发现薛甄珠身边坐着她小女儿罗子群,全程挽着母亲的胳膊,散场后母女俩手挽手上了出租车,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留。第二次罗子君亲自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她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那里,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母亲唱歌。崔宝剑远远看了她一眼,想起那天在礼堂门口那道温和却刀锋般的目光,最终没有上前。
第三次他没再来。
崔丽华后来在社区公园里跟邻居抱怨,说现在有些中年女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一个退休老头送上门都不要,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这话辗转传到了罗子君耳朵里,她听完笑了笑,对罗子群说了一句崔丽华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懂的话。
“她要的是一个免费保姆。我给我妈的,是三个保姆都换不来的东西。”
她要的是保姆,我要的是妈妈。
这两件事,从来就不在一个维度上。
入冬后,罗子君把母亲接到了自己家里小住。薛甄珠每天早上送平儿上学,然后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回来帮亚琴择菜,晚上在暖气充足的客厅里看电视剧,手边永远有一杯亚琴泡的桂圆红枣茶。亚琴跟薛甄珠投缘,两个中年女人经常凑在一起研究新菜谱,聊到高兴处笑声能从厨房传到客厅。平儿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跑去厨房偷吃一口刚出锅的红烧肉,然后举着被烫的手指跑出来找妈妈吹吹。
罗子君下班回来,站在玄关换鞋,听见厨房里的笑声、客厅里平儿看动画片的声音、母亲和亚琴讨论明天买什么菜的絮叨声。她把高跟鞋蹬掉,换上软底棉拖鞋,走进客厅,平儿扑上来抱她,薛甄珠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啦?洗手吃饭”。
她洗了手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热汤、三菜一饭、母亲坐在对面、儿子坐在旁边、闺蜜的微信在手机里亮着光。
这就是她重生之后,用所有算计、所有隐忍、所有提前布局换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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