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弘志伸出手,缓慢而有力地合上了李纯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他转过身,对着惊魂未定的田务澄和许文端,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铁:“陛下……突发风疾,不幸龙驭上宾。即刻封锁中和殿,任何人不得进出!刘克明!”
“奴……奴婢在!”刘克明连滚爬爬地扑进来,看到榻上景象,吓得魂飞天外。
“速去枢密院,请梁守谦梁公公、王守澄王公公过来说话!记住,”陈弘志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陛下乃旧疾复发,骤然崩逝。若有半句虚言……”他没说下去,但刘克明只觉得一股寒气冻僵了骨髓,捣蒜般磕头:“奴婢明白!明白!突发风疾!龙驭上宾!”
二、紫宸殿内定神器
紫宸殿,大唐的权力心脏,此刻却被一种诡异而沉重的寂静笼罩。宰相皇甫镈、令狐楚被深夜急召入宫,步履匆匆踏入殿门时,心头已升起不祥的预感。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透那弥漫的无形阴霾。枢密使梁守谦、王守澄这两位内廷巨擘早已端坐,面色沉痛如铁。陈弘志侍立一旁,脸颊的红肿尚未消退,眼神却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
“二位相公节哀。”梁守谦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陛下……于中和殿突发风疾,医治无效,已……宾天了。”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皇甫镈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令狐楚脸色煞白,胡须微颤:“宾天?!这……白日尚见陛下召对,怎会……” 他目光扫过陈弘志脸上的掌印,又看向梁、王二人阴沉的脸,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几乎呼之欲出——十年前,先帝顺宗李诵暴崩于兴庆宫,同样“突发风疾”,事后《辛公平上仙》等秘录直指宦官毒手!
“天有不测风云,陛下多年操劳国事,旧疾沉疴,实非人力可挽。”王守澄接过话头,语气不容置疑,堵住了令狐楚未尽之言,“当务之急,乃稳定朝局,速立新君,以安天下之心!”他目光如鹰隼,扫过两位宰相,“依制,太子李恒,乃陛下嫡长,仁孝聪慧,当承大统!”
皇甫镈强自镇定,身为宰相,他深知此刻质疑只会引来杀身之祸。他拱手道:“梁公公、王公公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拥立太子殿下即位,乃社稷之福。只是……”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陛下可曾……留有遗诏?”
梁守谦与王守澄对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陈弘志上前一步,声音平板无波:“陛下突发病症,未及留下遗诏。然太子乃国本,继位名正言顺。二位相公乃当朝宰辅,拥立之功,新君自当铭记。”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没有遗诏(掩盖弑君真相),又强调太子继位的“名正言顺”,更抛出了“拥立之功”的诱饵。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短暂的死寂。空气中的压力几乎令人窒息。皇甫镈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明白,这是交易,更是威胁。沉默即是默许,反对即是死路。他终于缓缓屈膝,跪倒在地:“臣……皇甫镈,恭请太子殿下即皇帝位!”令狐楚看着同僚跪下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也随之跪倒尘埃:“臣……令狐楚,附议。”
东宫,少阳院。太子李恒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他披衣开门,只见父皇身边的心腹宦官马进潭面色惨白,带着哭腔跪倒在地:“殿下!陛下……陛下他……龙驭上宾了!”
李恒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父皇……那个威严如天、一手缔造中兴的父皇……死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恐惧交织的洪流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脏。死了?这意味着……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殿下!殿下!”马进潭急切地呼唤,“梁枢密、王枢密与陈公公已在紫宸殿,皇甫相爷、令狐相爷也在,请殿下速速移驾,主持大局!”李恒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心跳和那丝不合时宜的狂喜,努力做出悲戚惶恐的表情:“父皇……父皇啊!”泪水瞬间涌出——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了。他任由宫人七手八脚地为他换上素服,脚步虚浮地被簇拥着离开少阳院,走向那象征着无边权力也隐藏着无尽凶险的紫宸殿。
当他踏入紫宸殿,看到那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梁守谦、王守澄眼神深邃如渊;陈弘志脸上带伤,神情却异常平静;两位宰相皇甫镈、令狐楚则恭敬垂首,掩饰着复杂情绪。殿内弥漫着悲伤、紧张和一种无形的交易气息。李恒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前,放声痛哭:“父皇!儿臣来迟了!”
梁守谦上前,亲自搀扶起这位新君,声音沉痛而有力:“太子殿下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龙驭上宾之际,内外臣工共举殿下继承大统!大唐江山,万民福祉,皆系于殿下一身!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安天下!”
李恒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这些决定了自己命运的宦官权阉和宰辅重臣。他知道,自己的痛哭流涕和他们的沉痛宣告,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演出。他哽咽着,用力点头:“孤……年幼德薄,然承父皇遗志,受诸公推戴,不敢辞天命!定当……定当励精图治,不负父皇,不负天下!”他的手指,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激动地掐进了掌心。那冰冷的金砖地面,仿佛瞬间变成了滚烫的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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