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前方,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格外引人注目。他叫李特,賨人(巴氐)首领李慕之子。虽是异族首领,但他身形高大,五官轮廓分明,既有氐人的剽悍,又带着长期与汉人杂居熏陶出的沉稳。他身上的粗布短褐早已汗透,沾满尘土,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曲折险峻的山路和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他的两个兄弟李庠、李流紧随左右。李庠孔武有力,脾气火爆,李流则显得更加机敏沉稳。
“停下歇脚!前面有水声!”李特扬起手臂,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穿透沉闷的空气,如同给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注入了一丝生气。人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倒在官道旁滚烫的石头上,贪婪地搜寻着石缝里渗出的点滴湿气,或者摘下路边不知名的苦涩野果塞进嘴里。
“阿兄,你看!”李流眉头紧锁,指着后方蜿蜒山路上几处新堆起的简陋坟茔,还有丢弃在路边、被野兽啃噬过的森森白骨,声音压得极低,“这才走了多远?才刚出散关!再这样下去,等不到蜀地,人就要死掉一半!”
李庠猛地一拳砸在身边凸起的岩石上,指节瞬间渗出血丝,他双眼布满血丝,咬牙切齿地低吼:“狗日的官府!狗日的世道!说好的赈粮呢?说好的派兵护送呢?全他娘的是屁话!驿站里那些粮车,分明是运粮官和当地豪强勾结,倒卖去了黑市!这帮喝人血的畜生!”
李特沉默地听着兄弟的愤怒,眼神愈发深邃。他蹲下身,从路边干硬的泥土里抠出一棵枯萎的野麦苗,那麦穗干瘪得可怜,只有几粒空壳。他用粗糙的大手轻轻碾碎了穗子,看着细碎的粉末随风飘散,融入燥热污浊的空气里。蜀中的富庶,他年轻游历时曾亲眼见过。那里土地肥沃,雨水丰沛,只要有力气,总能刨出一口吃的。他抬起头,望向云雾缭绕、仿佛通向生路的蜀道深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决心:“怨天怨地,饿不死肚子。人挪活,树挪死。蜀中沃土千里,只要咱们心齐,总能给老人孩子刨出一口吃的。”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周围听到的流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求生之火。
短暂的喘息之后,队伍再次启程,向着巍峨险峻、号称“天梯石栈相钩连”的剑阁关进发。每一步,都踩在生与死的边缘。
元康八年(298年)深秋,经过数月地狱般的跋涉,这群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人数已锐减近半的秦雍流民,终于如同退潮后的残骸,奄奄一息地抵达了目的地——益州(蜀地)北部的门户,涪县(今四川绵阳东)附近。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乐土,而是更深的绝望和冰冷的刀锋。
新任益州刺史罗尚,一个颧骨高耸、眼神阴鸷的中年官员,奉了朝廷(实则掌权的司马越集团)严令:所有外来流民,必须即刻遣返原籍!理由冠冕堂皇——流民聚集,恐生事端,扰乱蜀中安宁。
“遣返?回哪里去?!老家早成了鬼域!回去就是个死!” 当告示贴在涪县城门,官差敲着锣沿街吆喝时,流民群中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和愤怒的质问。
负责执行这条冷酷命令的,是罗尚帐下大将、广汉郡太守辛冉。此人贪婪暴虐,视流民为砧板上的鱼肉。他不仅不发放任何口粮,反而在涪县通往北方的各条要道上设下重重关卡,美其名曰“护送”,实则是敲骨吸髓!
“想过去?行啊!”关卡前,一个满脸横肉的益州兵卒掂量着手中沉重的佩刀,斜睨着眼前推着破车、带着两个孩子的老妇人,嘴角咧开贪婪的笑容,“按规矩,人头税!一人三百钱!没钱?也行,你这车上被褥看着还能值俩钱,拿来抵债!”说着就要动手去抢。
“军爷!军爷开恩啊!”老妇人惊恐地扑在被褥上,死死护住这仅有的御寒之物,“这是老婆子全部家当了!孩子爹死在了路上,就指望这点东西熬过冬天啊!求求您高抬贵手……”
“滚开!老不死的!”兵卒不耐地一脚踹开老妇人,抢过车上的破被。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住手!”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响起!李庠双目赤红,带着一群同样血气方刚的流民青年冲了过来,“你们这帮披官皮的畜生!不赈济也就算了,还要抢我们活命的东西!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另一个关卡的小吏冷笑,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厚厚的名册,“王法就是让你们这些外来的叫花子滚蛋!还想要钱要粮?呸!知道你们身上带着啥不?瘟疫!晦气!赶紧滚出益州地界!”他一挥手,几个凶神恶煞的兵卒手持棍棒就往前逼,试图驱赶人群。
冲突瞬间爆发!压抑已久的怒火如同火山喷涌!推搡、怒骂、棍棒挥击的声音、妇孺惊恐的尖叫混杂在一起。刀光闪过,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流民青年惨叫一声,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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