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鸾的手悬在半空。
她没有缩回去。轿中人也没有握住。
两只手相距不过三寸,却像隔着一百年的雾。
“小姐,”小鸾说,“你不记得我了?”
轿中人看着她。
那张与小鸾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记不得很多人,”她说,“我记不得他们的脸,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他们来过,又走了。”
她顿了顿。
“你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吗?”
小鸾没有回答。
陆小凤忽然说:“她不是。”
轿中人转向他。
她的目光空而冷,像冬天的湖水。
“你是谁?”
“一个多管闲事的混混。”陆小凤说。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小鸾身侧。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轿中人沉默了很久。
“我姓沈,”她说,“我是沈家的女儿。”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杭州周家吗?”
沉默。
“你记得石榴花吗?”
沉默。
“你记得你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轿中人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陈旧的疤痕。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只记得很疼。”
“剪刀剪开皮肉的时候,石榴花落在脸上,凉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梦境。
“然后有人把我推进轿子。轿子走了很久。”
“去哪里?”
“不知道。”
“轿子把你带到哪里?”
轿中人抬起眼。
“很多地方,”她说,“山,水,村庄,城镇。轿子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走了一百年。”
“我遇见很多人。女人。”
她的目光越过陆小凤,看向山道上那列望不到尽头的黑轿。
“她们和我一样。”
“穿着嫁衣,盖着盖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在等。”
“等什么?”
轿中人没有回答。
小鸾忽然开口。
“等我,”她说,“她们在等我。”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一列黑轿。
月光下,轿帘一顶接一顶掀开了。
每一顶轿子里都坐着一个红衣女子。年轻的,年长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她们腕间那道疤痕——横贯血脉,边缘整齐。
她们的脸朝向小鸾。
一百张空洞的脸,一百双空茫的眼睛。
小鸾站在她们面前,像站在一面碎裂成无数片的镜子前。
每一片都映着她的脸。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颤,“你们都是小姐?”
没有人回答。
轿中人不说话。她们只是看着她。
花满楼忽然说:“不对。”
他的眉头紧锁。
“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他侧耳倾听着夜风中的呜咽。
“一百个女人,”他说,“一百种哭声。”
“她们不是沈家大小姐的魂魄。”
他转向小鸾。
“她们是你。”
夜风忽然停了。
月光凝住。
小鸾站在原地,大红嫁衣纹丝不动。
“一百年,”花满楼说,“那顶轿子走过很多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有一个女人穿上嫁衣,盖上盖头,走进轿子里。”
“她用剪刀割开自己的手腕,把命舍在轿中。”
“然后轿子继续走。”
花满楼的声音很轻。
“你每二十年转世一次。”
“每一世都在这顶轿子里醒来,忘记前尘。”
“每一世都以为自己在等沈家大小姐。”
他看着小鸾。
“那不是等待。那是轮回。”
小鸾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枚银镯。
花纹模糊。边角磨得温润。
那是她戴了一百年的镯子。
那是沈蘅给她戴上的镯子。
——那是她自己给自己戴上的镯子。
“我……”她的声音涩得像含着沙,“我一直在找我自己?”
轿中人看着她。
一百个轿中人,一百张与她相同的脸,都看着她。
然后最前面那顶轿子里的女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其他人更轻,更空,像从更远更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
“你不是在找自己。”
她伸出手,隔着三寸的距离,轻轻触了触小鸾的眉心。
“你在找她。”
小鸾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死了,”轿中人说,“一百年前就死了。”
“你亲眼看着她躺在石榴树下。”
“你亲眼看她流干了血。”
小鸾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没有死。”
轿中人沉默。
“她答应过我的,”小鸾说,“她说她会来接我。”
“她说她会来。”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等了一百年。”
“每一世都在等。”
“轿子来了,但里面不是她。”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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