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看了他一眼:“你说。”
“……流云军团背后是石家。老祖石崇山,元婴后期,与令师同列。但三公子下月成婚,娶的是赤岩城赵家的嫡女,缺一批炼气期撑场面的‘体面下人’,也缺懂灵植的去装点他新修的‘玉露园’。”年轻僧修语速压得更低,“陈禄想从你这批里抽三十个‘上贡’给金丹六重的石玉楼,你若不给——”他顿了顿,“三日后,你招募点可能会‘出乱子’。”
“什么乱子。”
“比如,有人被验出‘身怀魔气’,当场拿下。”青年说完,退开半步,“我只能说到这。家师让我带句话:青岚山好,但别成了断云城的坟。”
苏晚棠点头:“替我谢过智渊大师。”
——
第三日,天未亮透,槐树下已聚近百人。
苏晚棠依旧坐在那,没带桌,膝上平铺一卷阵图,剑横于侧。
辰时整,陈禄带着六个鉴务司护卫来了,其中两个是金丹气息。他脸拉得老长:“时辰到了,验人。凡身上带异气、心性不稳、来历不明的,一律扣押——按黑冥魔修嫌疑论处!”
人群哗然。
“凭什么!”
“老子清清白白——”
“闭嘴!”陈禄一挥手,一名假丹护卫上前,取出一面“照魔镜”就要挨个照。
镜光扫到第三个散修时,红光骤然大作,镜面妖异嗡鸣。
“有魔气!”护卫厉喝,法力一卷就要锁人。
那散修腿都软了:“我没有!我前天刚杀过一头腐狼,血没洗干净——”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陈禄盯着苏晚棠,笑得阴恻,“苏前辈,这人你还要保么?”
苏晚棠没看那散修,也没看人。她垂眸,指尖在膝上阵图某处轻轻一点。
“阵眼在镜背第三道暗纹,引的是离火偏煞,遇血气即红——陈管事,你这‘照魔阵’,改得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陈禄脸色一僵:“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改的,一试便知。”
苏晚棠抬手,不是拔剑,而是并指如划。指尖有极细的淡金色阵纹一闪,遥遥点向镜身。
没有剑光,只有一声极轻的“咔”。
照魔镜猛地一颤,镜背那道暗纹寸寸崩裂,原本浓得化不开的红光像被抽了脊骨,嗤一声散成最普通的乳白雾气。她指风一引,那团雾气被强行扯到众人面前,离地三尺缓缓旋转。
“腐狼妖血,掺了离火屑,遇阵自激。”她语气平淡,“炼气期吸多了,会头晕心悸——你们谁有感觉?”
底下静了一息,才有人怯怯举手:“我……头有点昏。”
“我也是。”
陈禄脸彻底黑成锅底。
“人,我带走。”苏晚棠收指,雾气散尽,镜面已暗淡无光,彻底沦为凡铁。她起身扫视全场:“愿意跟的,站我左边。怕的,现在走,万衍门不拦。但——”
她转眸看向陈禄,一字一顿:“今日之后,谁再朝我门下亮这种‘破阵’,就是朝九思一脉亮脸。你可以赌,你背后的石家,愿不愿为这点眼力,去镇妖城替你递一封‘真君问罪帖’。”
风过槐树,黄叶落了一肩。
没人动。然后,一个、两个……十七个、三十个、五十个,慢慢挪去了左边。
陈禄牙咬得咯咯响,手在袖里捏了又捏,终是没敢给“拿人”的暗号。他盯着苏晚棠登舟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走。我看你那点阵道,能护到青岚山门口几回。”
苏晚棠脚步未停,只背对着抬了抬手,一枚极小的禁字阵纹反手打出,悄无声息贴在陈禄衣摆上——不伤身,只让他此后三日,每说一句谎,舌根便如针扎。
灵舟起时,晨光正好切开云层。
她站在舟首,看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城,低声自语:
“不是几回。是一次,就够你记一辈子。”
——
离城时,天已大亮。
苏晚棠没走正门,领着七十四名新收弟子绕去西南郊,才祭出灵舟。舟身展开,众人上去,她站在舟首,回望断云城。
城头黑烟正起,是早炊,也像别的什么。
“苏长老。”一个胆大的新弟子凑过来,“咱们真回得去吗?我听人说,路上妖兽多,还有魔修哨卡……”
苏晚棠没回头,只道:“跟着我,死不了。”
她袖中,那枚真君赐下的法宝微微发烫,像在呼应远方山中,某道刚刚定死的地脉。
而在她看不见的断云城某处暗室里,陈禄正对着水镜行礼:
“少爷,人放走了。但按您吩咐,那七十四人里,混进了三个‘眼线’——一个是散修,一个是我石家的,一个是黑冥那边收买过来的。另外,她带的灵米种子袋底,掺了‘蚀脉沙’,三年后灵田必衰。”
水镜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懒洋洋的声音:
“很好。青岚山若真能撑过十年,本公子亲自去‘贺喜’。记住,别留痕迹。”
“是。”
灵舟破云向西南。
风更野了,山影在云下起伏,像一头正在醒来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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