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几名随侍的血薇士兵手按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如刀般剜向那魁梧弟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绷。
可夜何没有发话,他们便不能动。
这是血薇铁律,也是他们对主帅的绝对服从。
夜何终于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动作不疾不徐,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平静如水,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羞恼,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如同在看一个已经死去,只是尚未来得及倒下的躯壳。
他的目光落在那魁梧弟子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厉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
然后夜何开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你叫什么名字?”
那魁梧弟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的汗毛不自觉地竖起。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露怯。
他挺了挺胸膛,试图以声音里的洪亮来掩盖心底那一丝莫名的不安,“属下厉莽,魔界北境厉家长子,奉城主之命率三百子弟前来助战。少主若有差遣,厉家子弟愿为先锋!”
夜何点了点头,神情淡漠,低下头,继续看战报,仿佛方才那句问话只是例行公事。
“军法第七条,是什么?”
他问的是身边的血薇统领。
那统领身形如铁塔,面容刚毅,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铁,“以下犯上,言语不敬者,杖二十。”
夜何又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拖出去,杖二十。”
帐帘猛地掀开,两名身着血色轻甲的血薇士兵大步走入,步履沉稳,一左一右架住厉莽的臂膀,往外拖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给厉莽任何挣扎的余地。
厉莽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一种被冒犯、被羞辱的暴怒。
他在北境时是人人敬畏的厉家长子,横行惯了,何曾受过这等惩戒?
可他挣了两下,发现那两名士兵的手臂如同铁钳,纹丝不动,修为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咬着牙没有骂出声。
他知道,若再骂,就不只是二十杖了。
二十杖打完,厉莽被拖回帐中。
他的战裤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扯得伤口剧痛。
可他依旧站着,不肯跪,脊背挺得笔直,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膝盖暴露了他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夜何没有看他,仿佛此人已不值得他浪费一丝目光,继续看战报,笔尖游走。
厉莽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夜何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底的怨毒如同毒蛇般蔓延,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不敢再明着出言不逊,却也不肯就此低头。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夜何的脸上移到他的喉结,又从喉结移到他的胸口,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恶毒的、刻意要让夜何难堪的意味,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狗,露出带血的獠牙。
“军法第七条是以下犯上,言语不敬。”他开口,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嘶哑,却依旧洪亮,“那我夸少主长得好看,算不算以下犯上?属下不过是实话实说,少主总不会因为属下说了实话,就要赶尽杀绝吧?”
帐中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厉莽粗重的喘息。
夜何面无表情地继续写字。
他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军法第三条,刻意扰乱军心者,斩。”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望向厉莽,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衡量一件废品该以何种方式丢弃,“你是想试试?”
厉莽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瞬间冻结的泥塑。
他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威压,不是灵力的外放,而是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形成的压迫。
后背在瞬间被冷汗浸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才那点虚张声势的蛮横,在这道目光下土崩瓦解。
夜何低下头,继续看战报,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又或者,他早已对这样的不敬和无理习以为常。
“拖出去,再打二十杖。”夜何顿了顿,又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若再有第三次,斩。”
厉莽再次被拖出去时,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
他被打完四十杖,趴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冻土,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渣。
他的同伴将他扶起,有人低声劝他,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恐惧,“别再惹他了,别看他男生女相,但威名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他真的敢杀你。北境厉家再大,也大不过魔祖,大不过血薇的军法。”
厉莽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中军帐的方向,眼中满是怨毒,像是要用目光将那顶帐篷烧出一个洞来。
当夜,月色清冷,洒落在连绵的营帐之上,将灰黑色的皮革照得泛着一层银霜。
夜何照常巡营。
他没有乘坐战车,也没有带大批随从,只带着几名血薇亲卫,步行走过一处处营帐。
他检查岗哨是否懈怠,火头是否按时开火,伤员是否得到了妥善安置。
战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卒看到他,纷纷低头行礼,眼中只有敬畏,没有半分轻慢。
那些新兵有的好奇,有的胆怯,有的痴迷于他那张在月色下更显妖异的面容,却没有人敢出言不逊。
白天的四十杖,已经让厉莽的惨状传遍了整个营地,魔族的军法,从来不是说笑。
厉莽趴在营帐中,身下垫着薄薄的草席,伤口在寒气中一跳一跳地抽痛。
他听到夜何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规律,心中那股被压制了整日的怨毒终于决堤。
酒精和疼痛麻痹了厉莽的理智,也放大了他骨子里的疯狂。
他挣扎着从铺位上坐起,在夜何经过他营帐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句,声音嘶哑破裂,却足以穿透半个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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