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倒宁愿继续住在外头。
至于谢家众人,虽不再将她视作洪水猛兽,但依旧与她保持距离。
入夜后,云崖趁人不备,逾墙离府,前往破石观。
已经一个时辰了,云崖还没有回来。
白日,云崖从粗使仆妇那里听来消息,那天来谢府的方士唤作陶灵真,就在城外三十里处的破石观中修行。
云崖说,那陶灵真来得巧,说的话更巧,极有可能是她主公陈庆安排的,只为来日好迎谢七娘入宫。
沉鱼不敢苟同,却也没出言阻拦。
毕竟,她也想知道,这陶灵真究竟是受谁人指使。
中夜,云崖终于回来,可惜是无功而返。
据道观中人所言,陶灵真已于三日前受邀前往巴陵论道,并不确定他何时归来。
沉鱼有些失望。
云崖却不然,愈加肯定陶灵真目的不纯,还说这是陶灵真故意寻了借口脱身,猜想要不了多久就有线人来联系她,告知她下一步动作。
搬进内宅后,每日天不亮,沉鱼就得起身。
谢述让她跟着府中小郎、女娘一同在家学诵典籍、学礼法,说谢家既崇周、孔之教,兼循老、释之谈。
上学前一日,谢屿特意与她说,只有认真研习儒师所授的内容,方能早一日离开家学。到底凭她这个年纪,早该嫁为人妇当家理纪,哪还有留在家中,与幼弟幼妹一起读书?
别说谢家从未有之,就是放眼整个襄阳城,也再寻不出一例。
饶是她现今顶着个‘贵不可言’的名号,却也没有正经门户能瞧得上一个空洞无物的花瓶。
这也是大伯父让她日日上家学的原因。
谢屿既如此说,沉鱼心中便有了计较。
上学的第一日,博学洽文且为人清高的儒师,知她能读会写,但师从乡野夫子,便不以为意,只选了简单的《论语》《孝经》提问,不想她答得无一错处。
儒师很是意外,便又查了她的《诗》《礼》,谁知竟也能作答。于是,又问了《国语》《公羊》,出人意料的是,她尽数答上。
待问完《周礼》《周易》《九章》,那儒师越发来劲儿,又从书法,考到棋艺。
书法,沉鱼是无所畏惧,不能写擅长的‘逸体’,又不屑日常所书的簪花小楷,便挑了独具特色的柳叶篆。
只有棋艺,沉鱼确有几分心虚,好在跟着慕容熙学过,勉强也能与人对弈,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若说最初,儒师是为保全身为师长的颜面,想将沉鱼难倒,可考到最后,却是纯粹好奇,好奇面前这个自小长在乡野,师从村夫子的女郎到底是有什么不会。
半日过去,儒师未能摸透小女郎的底细,不觉万分苦恼,倘若就此中断考试,又觉可惜。
这时,不知哪个看热闹的弟妹太过激动,不小心撞到儒师的琴案,他尚未来得及认错,儒师却是一喜,忙让沉鱼坐去琴后,说要考一考她的琴术。
儒师说完,思忖该选哪支曲目时,哪知一抬眼,从始至终都从容不迫的人,竟头一次站着不动,不止不动,还不说话。
儒师只道她不会,言语和善地让她任选一件乐器,随意奏一曲即可。
谁曾想她却径自走去琴案前,抱起七弦琴,就地而坐,指尖不用半点花哨的技法,如碎冰撞玉的琴声,便从弦底缓缓流淌出来,没有半分刻意的力道,却把满腔情思都揉进了弦里。
沉鱼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自从她被慕容熙送去田庄做女奴后,便再也没有抚过琴,算算日子,也有三年了,她曾一度怀疑自己,早就忘了该如何抚琴。
可今日,当指尖触上琴弦的那一刻,她忘了身在何处,只惊觉那些音符有生命,有意识似的,支配着她的灵魂和手指,好像身畔坐着慕容熙,抓着她的手,带着她,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奏。
乌园中的种种,走马灯似的,一幕一幕跃至眼前:
月上中天,郡公慕容琰怅然立在窗边,没有半点传言中穷凶极虐的模样。
落雪天里,温媪从衣橱里翻出厚实的冬衣,一遍遍叮嘱她,出门要穿得暖和些。
暮春时节,春若蹲在花田里,举着两手泥,龇牙咧嘴地冲着她笑。
还有,慕容熙。
慕容熙总是坐在灯下,点一炉‘纨素生春’,抚一曲《白雪》,等她回乌园,不论再晚,他总是等她。
而今,她弹着他弹过的《白雪》,却不知该去哪里寻他,寻他们。
乌园早就没有了他们的影子......
最后一个音落定,沉鱼低下头,看着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弦上。
水榭中,鸦默雀静,沉鱼不抬头也知道,定是自己的失态吓住了儒师和年幼的弟妹,只胡乱擦了擦脸,也不指望这一曲能令儒师满意。
她抱着琴刚站起身,却听到有人在身后轻声唤她。
“七娘......”
沉鱼回头瞧过去,就见谢屿一行人站在门口,有认识的,还有不认识的。
沉鱼没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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