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笔,有些不确定,“像什么?”
谢屿也好奇看过来,“伯父?”
谢公述不看他们,只命下人将一早就准备好的画卷打开。
有白兔踮起脚尖,轻嗅垂下的桂花枝。
是那幅《白兔玉桂》图。
沉鱼面色一白,四肢冰冷,整个人像是冻住一般,怔怔望着眼前画作,再动弹不得。
建武四年,秋夕,明帝于华林园中设宴。
席间,明帝心血来潮,命诸位皇子与慕容熙以书画助兴。
说是助兴,实为考查。
皇子们绞尽脑汁,生怕不能绘制出令明帝欢心的画作。
惟有慕容熙视若儿戏,随手画得一幅《白兔玉桂》。
这样逸趣横生的画作,与他素日画风实不相符。
她当时瞧着,很是不解。
若非慕容熙不曾饮酒,她真以为他是醉了。
非要这么画,那便画吧,可慕容熙偏又在一旁写下文不对题的《古艳歌》: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别说她瞧不懂,就连那些皇子,亦等着看明帝如何责罚慕容熙。
然而,终究是他们小看了明帝对慕容熙的喜爱。
那画作虽未拔得头筹,却也没有引来责罚。
筵席结束,明帝还向慕容熙索要了这幅画。
甚至,自那以后,明帝私下待慕容熙越发亲近了。
沉鱼的目光慢慢移向落款处:慕容景和。
简单的四个字,却是并不简单的鸟虫篆。
慕容熙行冠礼的那年,她十四岁。
应慕容熙的要求,她一刀一刀地雕刻出这鸟虫篆的书画用印,送给慕容熙做贺礼。
为了雕刻出满意的印鉴,不被慕容熙数落,她握刻刀的手都磨出了血泡。
慕容熙瞧见后,一面骂她笨,一面耐着性子给她上药。
仔细想想,她与慕容熙相处的那些年里,慕容熙总是这样矛盾,好像很讨厌她,又好像没那么讨厌她。
她呢?
似乎同慕容熙一样。
好像很讨厌他,又好像没那么讨厌他。
就是怀着那样复杂的感情,她第一次刻下一枚印章。
沉鱼在过往的回忆中细细搜寻,好像在她懵懵懂懂的年纪,慕容熙有意无意地夺走了太多太多的,属于她的第一次。
慕容熙呢?那些也是他的第一次吗?
沉鱼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七娘,你发什么愣,伯父在问你话!”
谢屿带了愠怒的声音引得沉鱼醒过神来。
她抬眼一瞧,就见谢公述与谢屿全都盯着她看。
沉鱼来不及收拾情绪,搁下笔,低着头敷衍,“我,我只是看到这幅画,忽然想起我从前养的两只兔子,可惜还没等我将它们养大,它们就跑丢了。”
谢屿皱皱眉,想要出言训斥,却被谢公述制止。
比起沉着脸的谢屿,谢公述神色平和,指着画卷上两行字,不慌不忙说:“七娘,你瞧,你的字,与这画上的字,是多么相像啊。”
沉鱼勉强看过去,道:“乍然一看,确有几分相似,可静心观之,也不过是逸体书风罢了。”
“是么?”谢公述笑了下,未置可否,只问:“那你可知这作画之人是谁?”
沉鱼站起身,走近几步,近距离观察画作。
她皱起眉头,装模作样往落款处瞧:“那不是有作画人的印鉴,似乎是叫慕容景和。”
“正是。”谢公述颔首,又问,“你可曾听说过他?”
沉鱼摇头,“不曾。”
谢屿面色凝重道:“伯父,七娘自小长在乡下,哪里会知道他的名字?这字迹相似,应该只是巧合。依我猜想,许是那位隐士与慕容氏有些渊源。”
谢公述看他,若有所思道:“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慕容琰在世时,手底下能人辈出,教授七娘学识的隐士,兴许就是其中之一,否则,又怎会这样巧?”
谢公述说完,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又落回沉鱼身上。
谢屿想了想,问:“七娘,你当真不知给你授课的村夫子真实来历吗?”
沉鱼无奈道:“他只是个普通文士,哪里有什么真实来历?”
见两人依旧望着她,沉鱼只好道:“好,即便他真有什么秘密,可也从未对我讲过,我又哪能知晓?况且,他要真是什么隐士,又岂会将自己的真实身份随便告知旁人?”
谢公述瞧了她片刻,看不出端倪,又将视线投向下人们捧着的画作,轻叹一口气:“若真没瓜葛,倒也是幸事。”
沉鱼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谢公述瞅她一眼,又摆摆手,示意下人收起画,然后,重新坐回席位,不甚唏嘘。
“前日,听屿儿说你不仅识字知书,还似乎师从大家,我便当你自有际遇,碰到了贵人,或许能逆天改命。直至看到方才那幅画,我简直后脊发寒,这哪是什么际遇,根本是祸患啊!”
沉鱼越听越糊涂。
慕容熙的字画向来受人追捧,甚至一画难求,何时竟成了祸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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