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路还算平稳,苏青靠着铺位眯了半晌,倒也养足了些精神。
可刚一出火车站,那紧绷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门口岗哨林立,几个穿着黄色的人正盘查着进出的行人,时不时还伸手翻检行李。
“看来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紧。”老何压低声音在苏青耳边说了句,下意识地将她往身后护了护。
果然,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两个吊儿郎当的黄皮拦住了去路。他们斜挎着枪,军帽歪戴在头上,眼神在苏青和老何身上来回扫视,带着几分不耐烦。
“良民证,掏出来看看。”其中一个嘴角叼着烟,说话含混不清,语气却带着蛮横。
老何早有准备,脸上立刻堆起谦卑的笑,从怀里掏出两张良民证递了过去,腰也微微弯着:“两位军爷,您过目。我们是来这儿串亲戚的,这是我家小少爷,这是我的证。”
那两张良民证是齐大少特意托人办的,纸张崭新,印章清晰,看着就挑不出错处。
黄皮漫不经心地接过,扫了一眼,随手就扔了回来,证落在地上发出轻响。“到这儿来干什么?哪个亲戚?说清楚点。从哪儿来的?”
老何连忙捡起良民证,依旧赔着笑:“我们是从北省那边来的,是小少爷的姨妈家在这儿,好些年没走动了,特意来看看。”
“北省?那么远跑过来串亲戚?”另一个黄皮嗤笑一声,显然不信,“我看你们俩形迹可疑,怕不是来干别的吧?”
眼看他们扯个没完,像是有意刁难,苏青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等着好处呢。她不动声色地从老何手里拿过良民证,指尖悄悄夹了两个大洋,递过去的时候,顺势将大洋压在了证底下。
“军爷说笑了,真是走亲戚。”
她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从容,脸上却堆着恰到好处的急切,“我姨妈嫁到这儿好些年了,我妈总惦记着,催着我来看看。您就行个方便,让我们赶紧进城吧,这天眼看就要黑了,再不找地方落脚,今晚怕是要睡大街了。”
那黄皮的手指触到大洋的冰凉和沉甸甸的分量,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横肉也堆出几分笑来,接过证和钱,飞快地揣进怀里,动作熟练得很。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语气立刻热络起来,侧身让开了路。
“少爷大气!您里边请,里边请!对了,进城要是想尝尝鲜,就去北大街的德福楼,那可是咱这儿最好的馆子,菜味儿地道!他们家还能住宿呢,地方也干净。”
苏青也顺着他的话笑:“行,我们这就是去看看。回头两位要是换岗了,过来喝杯酒,到时候还请军爷赏脸,一起喝两杯。”
“哎呦,那可多谢少爷了!您慢走,慢走!”两个黄皮眉开眼笑地目送着他们,刚才的刁难劲儿早已烟消云散。
走过岗哨,老何才松了口气,低声道:“还是少爷有办法。”
苏青回头瞥了眼那两个黄皮,嘴角勾了勾,没说话,只加快了脚步往城里走。
这才只是开始,后头的路,怕是更难走。
等苏青和老何的身影消失在了,旁边那个黄皮才皱着眉,带着几分不赞同开口:“黄三,你就这么把他俩放进去了?哪有串亲戚不住亲戚家、反倒要去客栈的?再者说,他们的行李都没搜查呢,万一……”
黄三斜睨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个大洋,“啪”地拍在他手里,语气带着点不耐烦:“我说你小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管他住哪儿、干什么的?人家可是实实在在给了好处的,这比啥都强。”
他整了整歪歪扭扭的衣襟,嗤笑一声:“咱就披着这身皮混口饭吃,犯得着跟自己过不去卖命吗?再说了,上头都欠了咱们好几个月饷银了,你家里喝西北风啊?”
他指了指对方手里的大洋,眼神透着精明:“这一个大洋,够寻常人家过半个月呢。刚才那小少爷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咱顺着点,往后指不定还有更多好处。跟钱过不去,那才是真傻。”
冰凉的大洋沉甸甸地捏在手里,那实在的触感让人心头一稳,刚才那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
另一个黄皮掂了掂手里的钱,嘿嘿笑了:“也是,还是你想得透彻,是我钻牛角尖了。”
黄三顿时得意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多跟哥哥我学着点,脑子活泛点,往后有你好日子过的。”
说罢,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进城的方向,仿佛还在盘算着刚才那“富家少爷”会不会再给自己带来什么油水。
进了城,苏青眼尖,一眼就瞅见街角停着的黄包车,扬手便招呼过来:“师傅,去德福楼。”
老何跟在她身后,一路都觉得手心发紧,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街上行人匆匆,偶尔能看到穿黄皮的兵丁巡逻,那身影晃过,他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德福楼是家气派的馆子,门脸儿漆着朱红,挂着烫金的牌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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