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这才一拍脑门,面露愧色:
“瞧我这记性,方才一心惦记殿下歇息,竟忘了侧堂还候着顾大人身边的影子小哥,想来是顾大人有要紧消息托付,已经等候许久,我这便过去招呼。”
话音未落,影子听见廊间脚步声,立刻快步迎了上来,拱手行礼,目光先落在面色疲惫的赵善身上,语气连忙放轻:
“公主安好?我家大人今日早朝后便来府中等候,恰逢宫中传旨公公到访,待送走传旨之人,他急赴大理寺处理公务,特意命我留在府中等候,若是公主归来,即刻禀报一桩要事。”
赵善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影子,勉强打起几分精神:
“何事,你直说便是。”
影子左右扫视一圈,见周遭只有管家与几名心腹仆妇,并无外人,才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道:“今日早朝散后,陛下单独留下陈家远,不多时又传成王入御书房密谈,前后近一个时辰。顾大人察觉事态有异,唯恐是寰楼那人暗中布局搅动朝堂,牵连公主与股州王府相关诸事,故而留我在此等候,叮嘱公主近日尽量少与安平府私下往来,太后眼线遍布皇城各处,今日红枫苑之事定然已经传入宫中,切莫授人把柄。”
这番话恰好戳中赵善心中隐忧,她今早便猜到落雁回宫必会添油加醋回禀太后,此刻听闻御书房单独召见陈家远与成王,心底那层不安愈发浓重。陈家远乃是梅妃母族根基,成王与太后素来亲近,陛下此刻单独召见二人,分明是暗中制衡股州藩王势力,今日安平婚宅闹出的风波,恰好给了旁人发难的由头。
萧晓闻言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握住赵善冰凉的手腕,低声安抚:
“不必过分忧心,万事有顾大人从中周旋,我们谨守分寸,少私下走动便是,先回房歇息,身子垮了再筹谋什么都无从谈起。”
赵善微微点头,示意影子先行退下,若有新消息明日再来通报,不必在此久等惹人耳目。影子领命退至侧堂等候管家安排茶水,不再上前叨扰。
管家见几人谈话落定,连忙再度开口催促下人:
“热水与羹汤该备好大半了,公主、萧姑娘,咱们先往内院走,风寒露重,久站容易染凉。”
暮云彻底覆上天际,府内灯笼尽数亮起,一路灯火绵延,将青石路照得通透。赵善、萧晓与茉莉三人缓步穿过花木回廊,脚下落叶被碾出细碎声响,一路无话,各自心中藏着繁杂心事。安平的委屈、股州王暗藏的算计、寰楼赵启明未除的隐患、太后时时刻刻的提防、陛下朝堂之上的制衡之术,千头万绪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行至三水园岔路口,萧晓停下脚步,对着赵善轻声道:
“我先回东跨院梳洗,晚膳时再过来寻你,若是心里烦闷,不必独自硬扛,随时遣侍女唤我。”
赵善浅浅一笑,眼底难掩倦色,轻轻点头目送萧晓转身离去。茉莉扶着她踏入三水园院门,院内正修缮的厢房堆放着绸缎木料,工匠早已散尽,四下安静,唯有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出细碎轻响。
管家紧随二人踏入院内,指挥两名粗使婆子抬着盛满热水的木桶送入内室,又吩咐小丫鬟将温好的银耳羹放在外间桌案上,轻声叮嘱:
“汤温恰好,殿下梳洗过后便可食用,若是缺什么物件,只管吩咐院里侍女,我就在院外候着。”
赵善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独自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城方向连绵的宫灯,心底一片寒凉。皇城之内,红烛喜宴之下藏着刀光算计,藩王、帝王、后宫、前朝各方势力互相拉扯,安平一场看似风光赐婚,不过是朝堂制衡下的棋子博弈,而她夹在其中,进退两难,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茉莉取来素色披风披在她肩头,轻声劝道:
“公主别多想了,先梳洗歇息,天大的事也容得明日再筹谋,今日奔波一日,身子早已撑到极限,再劳神思虑,怕是要染风寒。”
晚风顺着窗缝钻入,吹得烛火左右摇曳,映着赵善单薄的身影。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将满心纷乱暂且压下,转身走向内室温热的水汽之中,只盼片刻休憩,能稍稍抚平这一日翻涌不休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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