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逢时靠在床头,刚喝完一碗婶娘端来的补汤,听见这话,手里的汤差点没端稳:“娘,你说什么?”
“我说,让这孩子跟我和你爹回晦明渊住着。”
“你看,你京中事多,我跟你爹正好闲着也是闲着,可以替你们照看几年。”
陆恒也劝道:“观星宗已经步入正轨,你无事也可去观星宗看看。”
“反正你现在的修为,来去观星宗和晦明渊都快,想孩子了就去看。我跟你爹送过来也可以。”
好么,这事都替她想好了。
“那我也要去。”
裴川在京中待了半年,早就想遛了。
正好妹妹要去晦明渊,他立刻提议跟着去。
美其名曰和妹妹培养感情。
两夫妻心知肚明,懒得戳破。
晚上,陆逢时问裴之砚的意见:“这事,你怎么想的?”
“都听你的。”
“我有些舍不得。”
“那我明日就跟岳父岳母说。”
“但我娘说的也没错。我平时在京里事情多,你更忙。川儿每日需要去国子监,家里就剩她和奶娘和婶娘。晦明渊那边,我娘和我爹两个人带一个孩子,确实比咱们这边精力足。”
“那也可以在京城里带。不一定非要去晦明渊。”
“岳父岳母是想要弥补他们的遗憾。可若因此让你觉得遗憾,我是不会答应的。”
陆逢时不知道是不是刚生孩子。
平日里十分理性果决的人,此刻竟有些犹豫,她清楚知道,父母是为了弥补他们自己的遗憾,但若因此,让裴念觉得没在父母跟前长大,她岂不是步两人的后尘?
“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先把身体养好。”
……
裴念的满月宴办得很是隆重,不仅阴无铭来了,陆星河也到了。
朝中半数大臣都送来了贺礼。
陈平时在将礼品登记造册时,发现了一个十分陌生的名字,立刻来见陆逢时。
“夫人,此人老奴从未听说过。”
“完颜乌达……”
陆逢时倏然站起身来。
陈平时不解看向她:“夫人认识此人?”
认识还是不认识?
历史上读到过他,算不算认识。
史书上记载,二十年后,他跟随完颜宗望南下,与完颜宗弼率领先锋军直抵开封北门……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潜入了开封,还在她儿女满月宴上,以他的真名送上贺礼。
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先不要声张,这份礼登记入册,单独放一处,我会处置。”
陈平时见她面色如常,心里却已经明白了几分。
他做了这些年管家,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老奴明白了。”
满月宴还在继续,宾客们正举杯向裴之砚道贺,阴无铭坐在主桌,旁边是陆星河。
两人聊着,气氛还算不错。
午宴散后,已经快申时,陆逢时将裴之砚叫到书房。
将名帖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裴之砚打开一瞧署名,眸子微凝:“完颜乌达。这个名字我在边报上见过。女真部那边的一个将领,职位不算最高,但据说身手极好。”
“朝廷在女真部有暗桩吗?”
“有。是枢密院早年通过边市布下的。那人从不主动传消息,只在每年的冬至前后,通过边市上一家皮货行的暗账往京里递一句话。那句话如果出现‘梅’,就说明女真部有异动。今年还没到传讯的时间。”
陆逢时抿唇:“这礼来得蹊跷,但既然送了,说明他想让你知道他来了。我问了陈管家,他说送礼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管事,中等身材,放下贺礼就走了。”
“他是想让我们主动找上门去。”
裴之砚叫来沈纪,让他去查完颜乌达的落脚之地。
裴之砚发现,自从接到这帖子,她情绪一直不高,问了也只说无事。
完颜乌达来了汴京,他有许多事情都需要安排,这几日也没时间与她细说。
两日后,陆逢时竟同意父母将裴念带去晦明渊。
与此同时,沈纪也查到了完颜乌达的落脚之地:安和客栈。
“这个客栈在城东一条窄巷处,离主街尚隔着两排铺面,与他同行的有两人,一个是武力非凡的侍卫,还有一个是修为比我还高的修士。”
“修为比你还高,估计你调查的动静,他已经知晓了。”
裴之砚话落,陈平时拿着一封信匆匆过来。
信封没有署名,但上面画着一只收拢翅膀的海东青。
女真部的图腾,万鹰之神。
打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明日午时,樊楼。
没有落款。
但那个海东青,已经说明一切。
陆逢时问他:“他是偷偷入京,住的地方不显眼,却又将你约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他究竟想干什么?”
“他要做什么,去了才知道。明日你我二人会一会他。”
翌日午时,樊楼三层靠窗的雅间。
裴之砚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那人年近四十,身形魁梧,穿一件半旧的墨绿色直裰,领口半敞,露出里面一截暗色的衣领。
他的坐姿很随意,但肩背是绷直的,那是在军营里待过多年的人改不掉的习惯。
看见裴之砚和陆逢时进来,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动作利落,用的却是标准的宋人礼仪:“裴相,护国夫人。”
“完颜将军。”
裴之砚回了一礼。
完颜乌达没有惊讶于对方认出了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北方草原上见惯风雪的人才有的从容:“裴相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不绕弯子。”
完颜乌达没有等裴之砚落座,先自己坐了回去,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对面两只空杯各斟了一杯。
茶水色泽清亮,是今年新出的龙井,在汴京樊楼这种地方,一壶这样的茶抵得上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嚼用。
他推了一杯到裴之砚面前,又推了一杯到陆逢时面前,然后才给自己续上,端起喝了一口:“裴相查过我的来历。那就应该知道,我这次来汴京,不是以女真部使臣的身份来的。”
两人互看一眼,心照不宣,等着对方下文。
“所以,今日我坐在这里,说的话,是我自己想说,不代表我背后任何人的立场。”
裴之砚轻笑,看向对方:“如此,那本相跟你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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