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顺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裴之砚脸上转了一圈，随即哈哈大笑，将酒碗搁在案上。
“哦？裴枢密有何两全之法，不妨说来听听。”
“陛下想要除寒月宫，却因为没有修士帮忙，一筹莫展，可据外臣所知，西夏并不止一个寒月宫，黑风谷实力与寒月宫不相上下，陛下何不请黑风谷修士帮忙？”
“如此一来，也不用我大宋插手西夏内政，避免两国再起冲突。也能显示陛下对此事的诚心。”
殿中一静。
李察哥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裴之砚和李乾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李乾顺的笑意没有褪去，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
“裴枢密消息倒是灵通。黑风谷实力确实不俗，只是那谷中修士素来与朝廷不睦，朕请不动他们。”
裴之砚：“陛下说笑了。黑风谷再强，也是在西夏境内，岂能不听朝廷号令？若真不听，那与寒月宫又有何异？陛下连一个寒月宫都容不下，还能容下第二个？”
这话说得直白。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李察哥终于忍不住，放下酒碗，沉声道：“裴枢密，你这是教我西夏做事？”
裴之砚视线落在李察哥身上，神色从容：“晋王严重了。外臣只是觉得，陛下既有铲除寒月宫之决心，当先从自家人做起。黑风谷若肯为朝廷效力，寒月宫便少了一个暗中联手的可能；若不肯，那便一并除了，永绝后患。一举两得，岂不比借外人之手更显陛下英明？”
李乾顺端起酒碗，慢慢抿了一口。
眼神浮动，显然是在思考裴之砚提的建议是否可行。
耶律氏坐在他身侧，一直未曾开口，此刻却轻轻端起酒壶，替李乾顺斟满。
从始至终，嘴角含笑，未发一言。
“裴枢密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抬起眼，看向裴之砚，嘴角的笑意重新铺开，比方才多了几分真诚的意味，“只是黑风谷那头，朕还需从长计议。倒是裴枢密远道而来，总不能让你们空手而归。”
“陛下好意，外臣心领。”
裴之砚端起酒碗，朝李乾顺微微一敬，“只是外臣此行，是为问罪，不是为做客。李瑶真之事，西夏总得给我大宋一个交代。”
“交代自然是要给的。”
李乾顺也端起酒碗，与裴之砚隔空一碰，各自饮尽，“朕方才说了，愿与大宋联手铲除寒月宫。只是裴枢密不肯插手西夏内政，那朕便换个说法。”
他放下酒碗，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寒月宫在李瑶真之事上难辞其咎，朕愿倾西夏之力，配合大宋，共同剿灭寒月宫。事成之后，寒月宫在兴庆府的产业，尽数归大宋所有。如何？”
话落，众人心思又是浮动。
范纯礼眉头微动，心中暗暗盘算。
寒月宫在兴庆府经营不下百年。商铺、田产、矿脉，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李乾顺这一手，既把脏水泼给了寒月宫，又用利益拉拢大宋，倒是一步好棋。
当然，在入宫赴宴之前，他们已经探讨过，想到李乾顺可能会用寒月宫的资财作为赔偿。
但这远远不够。
关键是还想算计着，让他们吭哧吭哧自己出力去拿。
那更不可能。
裴之砚没接话，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着。
李乾顺眼角抽动：“裴枢密觉得不够？那，朕还可以将葫芦河上游那几处草场，一并划给大宋。那里的水草丰美，是养马的好地方。”
党万听到这里，握着酒碗的手一紧。
葫芦河上游的草场，他们眼馋不是一年两年了。若真能到手，泾源路的战马便有了着落。
裴之砚终于放下酒碗，抬眼看向李乾顺。
“陛下好大的手笔。”
他笑了笑，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却仍不达眼底，“只是外臣有一事不明。”
“裴枢密请说。”
“陛下给寒月宫定的罪名，是什么？”
“自然是私蓄暗兵、指使梁瑶祸乱大宋、劫狱杀人，桩桩件件，罪不容诛。”
“这些罪名，李瑶真已经认了，外臣这里有李瑶真口供。可寒月宫呢？”
裴之砚语气不急不缓，“陛下说寒月宫与李瑶真同谋，可有实证？若没有实证，大宋贸然出兵，与西夏联手剿灭一个宗门，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大宋恃强凌弱，也会说陛下借刀杀人。与彼此的名声，都不好！”
李乾顺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那依裴枢密之见，该如何？”
“证据。”
裴之砚道，“寒月宫与李瑶真勾结的实证，陛下拿出来，大宋便有了出兵的正当理由。届时，不是大宋插手西夏内政，而是两国联手铲除祸乱。”
“至于陛下方才说的那些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察哥、李至忠等人最后落回李乾顺的脸上，“外臣做不了主，需得奏明朝廷，由官家和几位相公定夺。”
李乾顺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裴枢密不愧是判官出身，句句不离实证二字。”
他道，“好，朕便依你。十日之内，朕会让人将寒月宫的罪证拿到，公布天下。届时，裴枢密再与朕商议联手之事，如何？”
“外臣恭候。”
两人举起碗，各自饮尽。
殿中的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乐声再起，舞姬鱼贯而入，踩着节拍旋转起来。
其中有一名舞姬，生得国色天香。
一袭红裙如火，腰肢柔软，旋转时裙摆飞扬，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裴之砚身上飘，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陆逢时端起酒碗，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
神识扫过，并无灵力波动。
李乾顺与耶律氏对视一眼，见陆逢时岿然不动，只能再推一把。
待一舞结束，其余舞姬都退出大殿，唯有那名红衣舞女被李乾顺开口留下。
舞女规矩站在一旁。
李乾顺指着她，对裴之砚道：“裴枢密看看此女，觉得如何？”
“陛下宫中的舞姬，自然是不差的。”
李乾顺笑意更深：“裴枢密若是喜欢，朕便将她赐与裴枢密，权当两国交好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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