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渟云少走亲眷，更从没在谁家留宿住过。
依稀也见得崔婉打点底下，又或前些年请的教习嫲嫲告知，有贵客居夜，主家是该备置衣衫用具。
等送客归家时，那些物件或拿走，也或留下等再来时专用。
不过这些事宜，她不上心，只零碎记得大概，忘了究竟哪些该拿哪些不该拿，既张太夫人吩咐别的都带着，且就带着。
唯那件衣裳，显然张太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问的不止是衣裳。
所以拿肯定是不拿的，但看张太夫人眼中苦色，渟云实难一口拒绝。
踌躇有三两间隙，张太夫人越添慌惶，急抬手拽住渟云腕间，“你...要你要...你想好”。
她气喘不顺，话也不顺，“你要想好啊。”
她偏脸看外头，雨过初晴，长风艳阳碧空如洗，院里树梢叶间犹带零露漙漙，真个良辰吉日。
“你要想好啊。”张太夫人重复道，仿佛周身力气都汇聚在那几根枯瘦指节，压着渟云那串松明粒粒要往肉里嵌。
“你要想好些，人一辈子，能做选择的时候不多，咱们姑娘家，就更少了。
你要想好，你将来....”
将来无非两条路，红花大轿嫁人妇，青灯古观女自梳，无论哪一条，人间道，都难走。
嫁到张府来，诸方利益牵扯，总是多两分指望，真就开观立寺，也是要哄着天子朝臣的。
这些话.....这些话不是今日才要讲，这些话早年与张芷讲过一遭。
“你入宫，多方利益牵扯，娘家仰仗得供着你，圣人也要给些薄面。
你嫁去旁处，也是要哄着公婆夫君的，哪处好哪处差，自个儿得想想了。”
大抵正是因着早年说过了，所以今儿怎么都说不顺畅。
她抓着渟云，忽地眼眶泛热，随即双泪纵横。
“你快回去吧，是迟不得。”张太夫人甩开渟云，侧脸掩面道：“是迟不得，你在宋府闹的好排场，是迟不得。”
得了消息的杜夫人这会才赶到，今日因宅中有旁事，没来侍候老太太用膳，未料得就耽搁一天，偏就谢府来请渟云回转。
进屋便看得二人如此，杜夫人张口要喊，却见渟云倾身半蹲往张太夫人膝前。
杜夫人快走两步到近处，听渟云道：“世路无穷，劳生有限，祖母不必久介怀。
她顿了顿，“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作闲处看。”
“你送她走，你快送她走吧。”张太夫人掩面未撤，泣声催杜夫人。
杜夫人陪伴张太夫人多年，自身也生儿育女，此情此景，难免心口发酸，叹道：“祖奶奶这是怎么了，咱们都在京中，又不是走的山长水远。
想谢家祖宗那头得顾着面儿，您要舍不得，我随着她去，一会还把人领回来。”
“你送她走，你快送她走，”张太夫人挥袖道：“咱们那衣裳留着，不给她了。”
她说的切齿，杜夫人没个奈何，示意渟云先起来，另与张太夫道：
“哪用着祖奶奶吩咐，我有着数呢，东西都留着，好叫她明儿再来。”
说罢揽了渟云小声道：“咱们先走着吧。”
又高声道：“我非好好问问那婆子，什么大事急事，来咱们老祖宗跟前抢人，传出去，还当我这宅子里待的不周到。”
说罢自个儿甩手往外，招呼候着的女使到跟前，要叮嘱两句。
渟云福身告了安，转面缓缓往外走。
张太夫人倚在椅子上，自觉过了许久，砸下袖沿，双目空空如梦呓喃喃，“看什么呢”？
她这把岁数，还能有什么没看过。
她看门口，恰渟云也侧回半身，十五六姑娘家明眸皓齿笑意朗朗。
“看我。”她扬脸，指尖挑起腰间葫芦肆意摇晃，邀得乾坤旭光，往张太夫人跟前，映了神佛一大片。
“看我浮生，浪荡过。”
她并没听见张太夫人那句，但古人是这么说的，“何妨袖手闲处看”。
她也想了许久，能看什么呢，这短短两月，自个儿生死荣辱都看遍，张太夫人一把年岁，更是看得多了。
故而走到门口，才有了答案。
杜夫人站在原处，愣了片刻才道：“咱们先回吧。”
“嗯。”渟云点头。
两人并行往渟云住的厢房，随即招呼丹桂等离了张府。
因这回没走正门，出了张太夫人院落，即是矮马拉的小轿撵在等候，短短一程，杜夫人与渟云私话寥寥。
于情于利，她想渟云嫁到张府来，可这两日旁敲侧击，居然是渟云自个儿不乐意。
行走间免不得再替张瑾说了几句好，渟云含笑应和过，上了轿撵颔首作别。
等出张府角门上了谢府马车，她长舒口气，也懒得管那老木桩子嫲嫲坐着，自顾去翻捡身旁箱笼。
最要紧是那一包青料，除却青金石捶出来的那些，张府管事果真称了二两到渟云房中。
她虽是极喜爱，但实不敢多拿，一双手净了再净，匀出来约十分一，油纸包了放在个小瓷罐里的。
另来还有这几日摘的果子，渍的蜜饯，临行杜夫人塞的碎金，各式小玩意都在贴身箱子里。
“咱们是回去呢，还是去袁娘娘那。”渟云问来的接引嫲嫲。
她知宋府那头事还没完，但这些东西不好到处拿。
“今儿是宋家老祖宗大寿尾宴，咱们往那头去。”嫲嫲道。
“行。”渟云转向丹桂，“不然你把这些个先替我拿回去好了。”
坐在角落的辛夷瘪嘴道：“咦，何必赶着，拿过去还让人吃了用了不成。”
“那不是。”渟云摸着那罐蜜渍老鹳果，别有计较。
几天前，谢祖母说宋家事了直接就去师傅那的。
好些东西要带着，杏脯啦，鸭脚果子啦，还有院中的忍冬，两天风雨不知倒没倒，最好丹桂先回去看看。
然说出口，是“这个摇晃沾了尘气，容易坏，本该在阴凉处搁着别动的”。
“那我回去好了，咱们这人浩浩荡荡，本也犯不着。”丹桂道。
各人再议得一两句，皆是认同此事，待马车行到正街口，嫲嫲招呼赶马的停下，丹桂先下了马车，又将箱笼搬到地上。
渟云瞟了那木桩子嫲嫲一眼，跟着猫腰钻出车门，也跳到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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