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很遗憾。四月十日的一场会议，还是召开了。《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报告》让一切都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文件下发到各单位时，孔捷正在前线检查防御部署。他接过通讯员递来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像是要拍桌子，却又在半空中顿住，缓缓压下火气，把文件递给身边的政委。
“发下去，让大家学习。”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股压抑着的烦躁，“不过军事训练不能松懈。文化学习很重要，可是军事方面咱们也得抓。我希望大家记住一点，咱们现在是在戍卫边疆，马虎不得。”
政委点点头，带着其他同志走了。屋子里空了。孔捷一屁股坐下，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知道丁伟在哪啊……”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久久没有移开。半晌，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猛地站起身，“不行，我得跟老李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阵炸雷般的吼声：“哪个狗娘养的给老子打电话？老子正在气头上！告诉你，有事马上说，没事别打扰老子！”
孔捷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只觉脑袋好一阵子疼……果然没猜错，李云龙又开始了。
“老李！你又在骂人了，注意下情绪。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孔捷听见李云龙的声音，像是稍稍稳定了情绪，可嘴上还是在赶人：“出去出去，这事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我现在要聊私事，请你们回避一下。”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过，门关上了。李云龙的声音这才正常了些，带着几分疲惫：“老孔啊，对不住啦，刚刚不是冲你发脾气。嘿，你猜我收到一份什么材料？”
他的语气里压着火，“他娘的，又开始了，没完了这是。什么玩意让他们一搞就变了味道。老子心里烦得很。”
孔捷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了下来：“老李，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你这人啊，管不好自己的嘴，控不住自己的脾气。好好想想，老丁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电话那头没有了声音。
孔捷继续说，“都是老战友，老丁我现在还没有找到，你可不能给我犯浑。别仗着自己讨人喜欢就肆无忌惮，我告诉你，这不是你五上五下的时候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小田和特特他们想想。”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求：“老子求你了，老李。鼻子一捏，躲着点吧。”
沉默……长久的沉默……
孔捷几乎以为电话断了，正要开口，李云龙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一次，没有吼叫，没有骂骂咧咧，出奇地平静。
“用不着你教训。老子心里明白，也就是嘴上说说，发发牢骚。放心吧，老子明白着呢，不会出格的。”
孔捷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李云龙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但真到要紧关头，从来不含糊。
“那就好。”他说，“老李，保重。”
“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孔捷坐在那里，烟已经灭了，他也没再点。窗外的风呼呼地刮，卷起黄沙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后头的日子，也算太平。战局虽然激烈，但双方谁也没有奈何得了谁。联合军的飞机照样在天上转悠，北越的补给线照样在丛林里蜿蜒。
丁伟在老挝的山谷里来回穿梭，李云龙在电话里发完牢骚后埋头抓训练，孔捷在边境线上盯着对面的一举一动。
南北越就是这么对峙着，战争还在继续。斗争也从未停止。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1967年1月13日，宝岛突然出动RF-104侦察机和F104战机编队，侵入闽省晋江、漳州上空侦察。
解放军歼-6升空拦截，击落F-104一架。地面部队随即发出严正抗议，炮群向金门方向发出震天的怒吼。炮弹划破海峡的夜空，像一道道凌厉的警告。
花旗身陷安南战场，根本无力再搅和这边的事。五角大楼严令宝岛空军不得随意起降，作战厅被迫下达了禁飞令。
海峡两岸难得地清静了下来。作为战区副司令的李云龙也忙完了一阵，回家团聚，不必说他的心情很不错。
吉普车在家门口稳稳停住，他拎着酒跳下来，冲警卫员一摆手：“把吃的端进去！老子难得在家里松口气。”
他兴冲冲地推开家门，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小田！小田！看我带什么回来啦？嘿嘿，老子弄了个樟茶鸭，今晚我得好好喝一杯！”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墩，一边解军大衣的扣子，一边眉飞色舞地说：“告诉你个好消息。宝岛那边消停了！我看今年咱们能过个好年！”
然而，话音未落，他愣住了。田雨没有像往常一样迎出来。客厅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四个孩子，最大的那个男孩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规规矩矩地坐在板凳上。三个小的挨着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最年长的男孩站起来，喊了一声：“李叔。”
李云龙认出了他，赵刚的大儿子，赵山。四个孩子，赵山、赵高、赵水、赵长，山高水长，好记的很。
笑容僵在他脸上，慢慢收了回去。“小山？你们怎么来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出灿烂的笑容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哈，老赵来了！乖，你们坐，李叔给你们拿水果。”
他转身去洗水果，嘴里不停地说着，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个调，像是在拼命掩饰什么：“来来来，孩子们，这来了就别走了，下个月就过年，李叔和你们爸爸好好聚一聚，你们也和特特好好玩玩。”
孩子们没说话。小山低下头，三个小的互相攥着手，不知所措的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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