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县衙后院。
眼前的姑娘粉面桃腮，举止大方，出身有名的大儒世家，是蔡君墨十分有好感的类型。
柳娘子看着俊秀的浪卷，虽羞赧万分，却仍主动寻找话题。
可蔡君墨一丝一毫也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奚春昨日给自己寄来的信件，小姑娘能耐大的很，带着她两个舅舅，还有一个表哥，据说已经进入东夏国西垂边境。
那里是真正水草丰茂之地，牧民依靠牛羊为生，阿春跟着当地牧民转场，给他们带去中原的小麦大米等粮食，还亲自接生了一只小羊羔。
小姑娘话多，信纸厚厚的一封，蔡君墨看完总觉得意犹未尽。
“蔡知州？你在听吗？”柳姑娘轻声询问，眉头微蹙。
蔡君墨骤然回神，抱歉起身躬身作揖：“柳姑娘，武威清贫，你出生富庶的金陵世族，如何能过这苦日子，我舅母那边，在下会书信一封解释。”
柳姑娘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咬唇道：“蔡知州，清贫养性，我并不在乎这些荣华富贵，此番自金陵而来，我.....”
她没说完，柳家祖祖辈辈扎根金陵，更是和谢太傅家世代联姻，原本她也是要嫁给谢家子弟的。
可如何也不甘心，这才说服父母，千里迢迢来到武威。
原以为自己这番行径足够真诚，可对面的蔡君墨好似一点也不在乎。
柳娘子见他垂眸没什么表示，气鼓鼓的挥袖离开了。
蔡君墨没有理会，他做不到心中藏着姑娘还能另娶他人，更何况，柳姑娘的心意他如何不懂，只是给不了。
提笔分别给舅母和母亲写好信，夜已经深了。
从床头拿出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头放着几十封奚春寄来的信件。
他来武威已经六年了，原以为能娶阿春做妻子，和和美美的过一生，如今却连面都难见。
现在这个局面，蔡君墨并不怪罪谁。
“轰”的一声惊雷，房门被大力推开。
一身形单薄似烧火棍的少年窜进来，满脸迫切，急匆匆道：“大人，大人.....河堤垮了....城内的房子也垮了不少，您快去看看吧。”
蔡君墨瞳孔一缩，猛的合上匣子顾不及询问就跟着秋枫往外跑，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油纸伞根本不顶用，索性衙内还有蓑衣。
他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询问：“好好的，河堤怎么会垮，前几日才派人去加固过，城内的危房也不许人靠近，这怎么一回事。”
秋枫一个孩童，也是急的跳脚：“降水太多，下游被淤泥堵上，没人敢下去排，河面上涨，河堤受不住，自然被冲垮了。我吩咐几个官兵去堵住了，可城内....”他越说越支支吾吾。
蔡君墨沉声：“如实报来。”
“一老媪想起家中地窖还有两袋子地瓜干，趁着晚上一家人睡着偷偷往家中跑，地瓜还没偷出来，就被埋在底下了，现在还在挖了。”
蔡君墨险些被气晕过去，脚上步子愈发快，雨声哗啦啦的，沾了一身的泥点子。
二人赶到危房附近，边上早围了几十个看热闹的人，原本摇摇欲坠的泥土房，如今垮掉半边，还有一半要坠不坠，格外吓人。
见县令来了，大伙纷纷让开道。
蔡君墨绷着脸：“石头，不是就埋了一人吗？”声音大的刺破雨声传入众人耳中。
忙着搬东西的官兵拱手道：“原先就一个老媪，这屋子还没垮时，他儿子忙着进去找人，几个人一冲进去，另外一间就垮了，算上老媪，六个在地底下。”
蔡君墨双眼眯着，一张脸紧绷，不笑也不说话，浑身散发出骨头缝里的寒意。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许久后才道：“将百姓驱散，不许围着，我们留下来将人挖出来，量力而行。”
“是。”
一阵惊心动魄的混乱后，除开最先进去的老媪，其余人都被挖出来了。
这些人全身都被黄水浸透，肚子里都灌了不少，已经有人去取金水了，便于将吞进去的吐出来。有几个腿都被碎石砸断了，血肉模糊，十分惨烈。
蔡君墨抹掉脸上的雨水，瞥到一胡乱跑的小孩，头顶是摇摇欲坠的木头，近乎目眦欲裂，嘶声吼：“小心。”
窜过去，将孩子护在怀中，沉重的木头重重砸在脊背上，他疼的撕心裂肺，险些将后槽牙咬碎，顷刻间陷入黑暗。
..........
海家村后山。
一光屁股脸上挂着鼻涕泡的小男孩跟在一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身后，手中捏着一块地瓜，哭唧唧道：“姐姐，姐姐你等等我，阿春姐姐你等等我。”
“姐姐你等等我。”
奚春突然停下脚步，身后的弟弟一个踉跄撞在她后背上，疼的眼中瞬间蓄满泪水。
她转身看着小宝，指向对面山脚下瀑布：“小宝你瞧瞧，那儿是不是躺着一个人。”
小宝嚎啕的嗓子瞬间闭上，揉揉眼睛往底下瞧，一块大石头上果真躺着一穿蓑衣的陌生男人，激动拍手：“姐姐，人，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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