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辰殿内，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烛火在铜灯台上摇曳，将殿内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如同群魔乱舞。
几位大臣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慷慨激昂，有的苦口婆心，有的声泪俱下，将整座大殿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今夜入宫的这几位大臣，除了陆俊，其他几人摆明了是要附和尚书令周正廉的。
而这位周正廉周大人，身为三省长官，百官之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说话的分量自然非同小可，他方才提出来的劝降建议，直把咱们大晟这位最年轻的皇帝气得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萧云霆脸色铁青，按在御案上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那只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入紫檀木的案面之中，他就那么看着底下的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久久都未开口。
杜崇瑜向周正廉递了个眼色，那眼色中带着几分催促和暗示。
周正廉会意，轻咳了一声，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朗声说道：
“皇上，我大晟久遭瘟疫肆虐，岭南之地尸横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如今瘟疫的治疗才刚刚有了起色，朝廷上下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实在是不宜再大动干戈，若是此时与西凉开战，劳民伤财，必然会引起百姓怨言，届时民不聊生，社稷动荡，皇上不可不深思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言辞恳切，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但萧云霆心中冷笑，他对这般子腐儒忍得实在是够久了，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为国为民，实际上不过是怕打仗会影响他们的仕途，怕自己的利益受损，他们宁愿苟且偷安，也不愿冒险一战。
然而，是可忍，孰不可忍？
萧云霆“啪”地一声，重重地拍了面前的御案，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开，如同一声惊雷，震得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颤，案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洇湿了几份奏章。
他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正廉，冷冷地说道：
“所以，爱卿便让朕做个缩头乌龟？面对这王延庆的挑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在我大晟的边关烧杀抢掠，而我大晟却龟缩不出？”
周正廉见皇上动了真火，心中也是一凛，不过作为三省长官，而且又是看着皇上长大的，他自是不惧。
他挺起了胸膛，捋了捋颌下的长髯，义正言辞地说道：
“皇上此言差矣！西凉久臣服于我大晟，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从未有过二心，那王延庆狼子野心，推了挞拔野律自封为王，如今又举兵侵犯我大晟边关，这几宗罪，定是不能就此抹去的。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僚，继续说道：
“据臣所知，那六谷部不过区区六万士兵，匆匆反了西凉王庭，甚是不得人心，草原上的各部族多有不服，只是迫于王延庆的淫威，才不得不屈从，想必这场仗，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
“再者，金石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大晟若是贸然出兵，定会与其周旋许久，耗费在其上的粮草、军需，对国库可是一笔极大的消耗，皇上不可不再另做定夺啊！”
萧云霆面沉如水，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从周正廉身上移开，转向了旁边那个正扣着鼻屎的陆俊，只见这位护国将军此刻正歪着身子站着，一只手插在鼻孔里，专心致志地抠挖着，仿佛那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完全没把眼前的争论放在心上。
萧云霆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开口问道：
“陆爱卿怎么说？”
正在神游天外的陆俊听到皇上的问话，不由得浑身一激灵，他猛地回过神来，手指还插在鼻孔里，愣了愣神，才慌忙抽了出来。
不过好在侵扰他许久的障碍已被清除，他便潇洒地一摊手指，将那坨污物弹了出去，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皇上，俺是个粗人，比不得那些文人的花花肠子，什么劝降啊，议和啊，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俺也听不懂，皇上说怎么干，俺就怎么干，一切谨听皇上安排！”
萧云霆听着陆俊这般没心没肺的话，面上的怒色也稍稍减退了些，他重新坐回龙椅上，揉了揉眉心，转向周正廉，略显疲惫地说道：
“周爱卿接着说吧。”
周正廉眼见皇上服了软，心中不由得冷哼一声，“跟老夫斗，你还嫩了些！”
他心中虽然得意，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微微一躬身，便开始摇头晃脑地说道：
“皇上，臣以为，可先派使节前往金石县劝降，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与那王延庆听，若是他肯退兵，我大晟可先暂时假封他为西凉王，承认了他的位置，他挥兵前来，不就是想要个名分吗？”
“待他欣喜若狂地退兵之后，我们再出兵打他个措手不及，趁机拿下凉州，便可永久驻兵于此，收复这块失地。如此便为上上策，皇上以为如何？”
周正廉说完，便捋着胡须，微微昂着头，等待着萧云霆的赞许。
在他看来，这条计策简直是天衣无缝——既不用打仗花钱，又能收复失地，可谓是一举两得。
萧云霆听着周正廉这滔滔不绝的假想，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并不是觉得这个策略有多么好，而是笑这群坐井观天、一心只知道读圣贤书的腐儒们，将一切的事都想得太当然了。
在他们看来，打仗就像是下棋，只要谋划得当，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取得胜利，可他们哪里知道，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从来都不是纸上谈兵能够解决的。
他的眼神冰如寒泉，吐出来的字更是字字藏锋：
“周爱卿讲得不无道理，既然如此……”
“那么，这个劝降的任务，便交给周爱卿去完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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