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丰泖似笑非笑地“哈”了一声:“不知道,我还从没听过什么草能治走火入魔,瀛洲果真无奇不有。等从这儿出去了,千万叫你师父保护好你,想抢你的人绝不少,不止你那些个流氓师兄师伯。”
云苓默默点头,过去了一会儿,才喃喃道:“师父让我也进归墟,预料到了会这样吗?”
没人能替江清回答。但勾陈殒落,山主得势,瀛洲兽族无家可归已是不争之事实,江清还亲兽族远人族,本来就是被排挤的对象,再加之怀璧其罪,她若回了瀛洲,还能有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吗?
念及此处,朱英心中不禁一沉——她自己也是个与众不同的怪胎,知道群狼环伺、朝不保夕是什么滋味,正想开口,又听见云苓自言自语:“希望不要连累了师父。”
宋渡雪蹙紧眉头:“身为师长,庇护亲徒是分内之事,不止他,受过你救命之恩的人还有许多,譬如他,”指了指严越,“若没有你相救,他早就凶多吉少了,他们保护你也是应当,反倒那些觊觎你之力、害你伤你之人才是不该,谈何连累?”
严越颔首以示同意,云苓却抿唇笑了笑:“大公子说的是人与人的恩仇,我毕竟是妖。为了炼出这具足够以假乱真的妖躯,成千上万的人死了,我欠了人很多。”
宋渡雪不屑一顾:“照这么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王侯将相个个都欠了人很多,怎不觉得惭愧?”
别人说这话也就罢了,他可是真有位在凡间当皇帝的亲戚,郎丰泖挑眉问:“大公子觉得应该惭愧?”
“不该。”宋渡雪道,“世间的成败兴亡,时也,运也,命也,三分在人,七分在天,人只该愧自己那三分,不该愧天那七分。”
云苓还没想明白,妊熙先恍然大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总算明白了,难怪你不求仙道,原来是只要够弱,就不必为自己的因果负责?哈哈哈哈……宋渡雪,你可真有办法啊!”
宋渡雪不为所动地注视着她:“有何可笑?凡人无力左右世道,故可以随心所欲,修士要替天行道,自当以天道束身克己,二者相权,我宁愿做个自在凡人。说来我倒想问问你,你以为呼风唤雨便是强者,可人当真能替天行道么?当真应该染指天威么?以天道约束自己,人能做到几成,你又做到了几成?”
妊熙嗤笑:“我的道如何,几时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了?连自己生母都不敢见的——”
宋渡雪眼角一抽:“是她不见我!”
“她不见你,你就敢见她吗?”妊熙也拔高了声音,“她封锁了洞门,谁去都不肯见,你喊了吗?拍门了吗?求她了吗?说到底,你也不敢见她!狡辩什么?!”
“她既不情愿,我何必强人所难?”
“因为我喊过!”
妊熙恶狠狠地瞪着这张与师姐肖似的脸,宋渡雪长得愈像妊桃,她便愈厌憎,凭什么那张春桃般的容颜再无法重见天日,而眼前这个小偷却能光明正大的招摇过市?
“我求了她一年又一年,我恨不得把那石洞炸个粉碎!我问心无愧,只想见她,而你呢?一无所知地跑来姑射,想拿你廉价的体谅换她的原谅,她不原谅,你就怕了,你不敢面对她的恨、不敢承认你害了她!”
宋渡雪瞳孔猛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还说什么要证明给我看,不靠家世与血脉你一样能找到自己的道,哈,结果你是怎么证明的?振振有词地当个废物,做出副牺牲的姿态,你就觉得心安理得了吗?!”
“够了!”朱英忍无可忍,厉声喝止:“妊熙,不是事事都如你所想,还有,我警告过你多次了,不要在我面前侮辱他,你非要逼我翻脸么!”
二人针锋相对地僵持片刻,妊熙才终于偏过脸去,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他这辈子最大的能耐,我看就是投胎了。”
朱英这才收起面上寒霜,略一犹豫,侧目向身旁望去。只见宋渡雪低垂着眼睫,不见丝毫喜怒之色,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已经一个人沉默很久了。
湖畔随之陷入了长久的死寂。二人争吵间透露的信息量太大,谁也一时半刻消化不完,唯一清楚前因后果的朱英又实在嘴笨,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安慰,半晌过去,才试探着扯了扯他的衣袖。
“小雪儿……”
宋渡雪牵住她的指尖:“嗯,没事。”
愚钝如朱英都知道这必定是句假话,但眼下该如何是好?还不待她理出个思路来,耳畔响起道催命铃似的传音:“朱师妹!有事急找,速来!”
朱英眉头微蹙,掐诀回道:“师姐稍等,我眼下抽不开身。”
曹含真向来心直口快不绕弯子,前句刚落,后句便紧跟着催促:“紧要关头,刻不容缓!”
但凡换个人,再深的交情也不可能在此时此刻把朱英叫走,可偏偏是曹含真,将她晾着不管真有可能闹出大祸,朱英不由面露难色,宋渡雪瞧见了,默默松手:“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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