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书对她微笑，“你倒是果断，杀了烽都领主，这地方现在就是你说了算了。”
翡冰既然出现在这里，就不会跟杜玉书一样是潜伏进来的，否则一旦被发现她是无缘无故忽然出现在的烽都，她一定分说不清楚，届时哪怕她立了功，也留给旁人一万个陷害她的理由。
她一定用了个冠冕堂皇的说辞，甚至设法让烽都领主主动地、秘密地邀请她来这里。
比如，为了围剿杜玉书。
那么在明面上，这件事就是烽都领主察觉魔教要设计取道烽都，主动邀请了目前掌握兵力的人中，唯一既值得信任又愿意赶来烽都和他共商抵御魔教之计的翡冰。奈何魔教中人阴险狡诈，烽都领主还是不幸遇害……
翡冰代为调控烽都领主府。知道她的存在的烽都领主亲信们不会有异议，被杜玉书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其他人也不会有异议——只要翡冰能赢了杜玉书的话。
所以杜玉书这句话还有后半句——
“不过，你还得先杀了我才行。”
她的手搭到腰后，长剑徐徐出鞘。越斐然双手环抱，站在原地，不以为然。
光是一个越斐然在这里，她们就已经很难杀了。昔日的玄机内阁四子一齐出手，也杀不了越斐然。
翡冰带来的将近二十个精锐，就算个个都有如她自己一般的武力，也顶多只能合力杀掉杜玉书。
问题是，只要越斐然不死，杜玉书就不可能死。
这怎么看都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除非她借助烽都领主府的力量。
杜玉书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忽然听见一声长长的号角，翡冰事先布置好的人不知是从何处看到了暗示，立刻吹响示警，不过三息时间，整个烽都领主府的人都知道了领主被刺。
如今正在战时，烽都还是边防重地，就算兵马不弱也不会乱用，别说是死了一个领主，就算是死了十个领主，来的人也不会超过五千。
但双拳尚且难敌四手，别说五千人，就算折个对半，来围杀杜玉书和越斐然，那也是能杀得掉的。
什么神功不神功的，再神也是凡人，在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一样得死。
领主府现在一定没有这么多人手，再过半炷香时间可就不一定了。杜玉书她们想赢，就得赶在这半炷香之前，解决掉翡冰。领主府里的动静足够让杜玉书带进来的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里除了领主以外，还有不少要员，杀掉翡冰，控制住他们，一个不降就杀一个，总会有软骨头的。
杜玉书对翡冰露出一个笑容，“你们死定了。”
刀光剑影，一齐出鞘。
谢映在门外看着仓皇来往的传信人，等到他们走远一些，暗处动手解决掉了。
虽然只能拖延一时，但哪怕只多拖一刻钟，都有可能反败为胜。
谢映用事先定好的暗号示意埋伏的一千精锐：全力围占领主府，等杜玉书那头一成功，立刻夺府。
有条不紊地安排好这一切后，谢映开始了漫长的等待。这漫长只是一种错觉，实际上，里头那场激战很快就会结束。会有人用性命交付答案。
谢映很擅长等待，长居蛇崖底的那八年时间，除了偶尔过来一次的越斐然，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对话的东西，没有尽头的黑暗和孤独，她怡然自得。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等待会比她经历过的更加痛苦煎熬。
她不惧怕等待。
但人活在世上，总是有忧惧的。谢映想起自己刚跟越斐然认识的时候。
她们两个见面的方式，已经不能用不值得回忆来形容，在绝大部分人看来，简直是可怖。越斐然大概还没看清楚谢映原本长什么样子，谢映就已经毁容了。
实际上，谢映也不知道越斐然具体长什么样，巨蟒胃液腐蚀的不止有她的皮肤，还有她一部分的眼球，何况后来还在黑暗的环境里长居八年。
尽管内力可以使武者的体质异于常人，后来经过些许疗愈也好转不少，但她的视力始终不佳。日常生活甚至与人交锋都可以靠听声辨位等方法来弥补，甚至看文书时也可以用指腹触摸越斐然看过一遍后用指甲掐下的痕迹来判断纸上写了什么，使她看似与常人无异，但她现在的视力确实只够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轮廓，加上每人各有不同的身形、举止、气质、语音，足够她分辨出谁是谁了。谢映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烽都的秋夜很冷，很冷。哪怕内力深厚，也会感到丝丝寒意如影随形。谢映摸出一片肉干，慢吞吞地咬断，一边咀嚼一边仰头看她早就看不清了的星空。还能看见些模模糊糊的闪光，很好。
越斐然以为她是因为恩情、因为忠心，才拼死救下仆固弘音。其实不是那么回事。谢映出身中原谢氏，谢氏覆灭虽然是被自己人暗害，但西域联军依然是谢氏永远的仇敌。哪怕当初参与西域联军的半支回鹘人并不是仆固弘音主导，谢映也不会对仆固弘音这个回鹘领袖死忠。
她救仆固弘音，只是想要仆固弘音的大罗生功。
仆固弘音没有子嗣，一心要练成神功复兴回鹘，因为谢映演忠心的孩子演得够好也好，因为谢映的天分超过极乐天所有人也罢，总之仆固弘音很看重她，不仅似个慈爱长辈一般为她在浦都置产、准备好洗白上岸的退路，还有意向把大罗生功传给她。仆固弘音相信谢映就算成为当世武学第一人，也不会觊觎极乐天教主之位，他认为只要平衡好各方，只要谢映的仇人永远是谢氏昔日的盟友，谢映就会忠心辅佐下一任教主。
那么他的继承人，只要是一个有几分心术的人就可以了……这要求很低很低。
谢映并不反对。有了大罗生功，成为当世第一，她就有机会回到中原，拨乱反正，让按在谢氏背后的那一双双黑手再也不出现。至于极乐天的命运，她不那么关心。
没想到阴差阳错，她还真的忠心耿耿地辅佐起极乐天的教主来了。
谢映叹了口气。
“人算不如天算啊。”她看着一团模糊的夜空，喃喃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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