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渐深。蒙养院里,皇甫兴业和陈全安都睡了。
文静和周慧坐在值房的小桌前,桌上摆着魏良拨的那箱补贴。
十两银子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文姐姐,”周慧小声说,“今天这事……白掌柜怎么可能是细作呀。”
文静叹道:“我听邵匡说过白掌柜的事,在开南可是传奇人物,开乐信行印小报,主动请战敢死队,这就不是一般人呀。”
“还有那高先生和赵掌柜,特别是赵掌柜,那皇甫大人下手真是狠呀。”
“皇甫大人可是闹过草原,下过南洋的人物。”文静说得很轻,“但我想他也没有坏心思,唉,看不明白。”
周慧点点头,她到开南时间不长,但是开南真的有太多的故事了。
他爹最敬佩的人是现在吏部左侍郎沈默,是开南知州升任上去的;她小时侯就听过的年轻偶像皇甫辉是开南市舶司的主官;还有那鹰扬书院第二届的学长贾明至,几年前在书院时为了一个女孩子,就敢提剑和东牟的皇子决斗。
她到开南来,就是想看看为什么这些人都和开南有关系,开南到底是是一个什么地方,而没有想到还遇到了一个掌柜就是细作的事。
周慧看向里间。
两张小床并排放着,皇甫兴业和陈全安睡在里头。
兴业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被子外。全安却蜷成一团,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小脸,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
“这孩子真可怜。”周慧叹道,“才四岁,就……”
“别说了。”文静轻声打断,“睡吧。。”
两人吹了灯,各自歇下。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而在巷子另一头的安济院,顾敏还没睡。
她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就着油灯,正在整理今日收容的几个孤老的档案。
清舒已经睡了,在里间的小床上。
顾敏写着写着,笔尖停住了。
她想起下午在巷子里,赵圭那张青紫交错的脸,还有他点头承认蒙养院是为清舒而开时的神情。
有点慌,有点愧,但眼神是认真的。
也想起他挨打时,咬着牙不吭声的样子。
更早一些,在归宁那些年,他喝醉了回家,摔东西骂人,或者干脆几天不见人影的模样。
两个影子在她脑海里交错,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赵圭。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帮工起夜。
顾敏回过神,继续写档案。
可写了几行,又停住了。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里间,给女儿掖了掖被角。
清舒睡得很熟,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嘟囔着什么梦话。
顾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回到桌边。
这次,她没再碰那些档案,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是离京前,他爹写给她的。
信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写道:“敏儿,此去开南,路远事艰。然既已决意自立,便须坚定。唯有一事,娘仍放心不下:赵圭纵有千般不是,终是清舒生父。若他真能改过,你……也当给他留条路。”
信纸在油灯下泛着黄。
顾敏看了很久,最后把信折好,收回抽屉。
她吹了灯,躺到床上。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似的光。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开南城沉沉睡去。
只有码头的灯火还亮着,还有那些在海上夜航的船只,桅杆上的风灯像星星,在漆黑的海面上明明灭灭。
次日,天刚蒙蒙亮,开南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高大杰的小院里,油灯燃尽,只剩下两摞写满字的纸。
赵圭和高大杰对坐着,眼圈都是黑的,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憔悴。
赵圭脸上的淤青在晨光下更显眼了,嘴角结着暗红的血痂。
“成了。”高大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其中一份推给赵圭,“这份是申冤呈词,主要陈情,讲老白在开南的作为,守城之功,力求情有可原。这份是保状书,需要人联名具保,担干系的。”
赵圭拿起那份保状书,纸张末尾还空着大片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足够的勇气:“分头行动。高兄,你去州衙,递呈词,顺便……试试看能不能打听出老白被镇抚司押去哪儿了。”
“明白。”高大杰点头,“州衙管不了细作案,但魏大人是个明白人。呈词递上去,至少让他知道有这么回事,日后若上面问起开南情况,但愿他能想起老白炸炮台那晚,说几句实在话。”
“嗯。”赵圭把保状书小心折好,塞进怀里,“我去把牙行的伙计叫来。能多一个人签名,就多一分分量。”
两人没再多话,各自起身。
高大杰仔细收好“申冤呈词”,出门往州衙方向去了。
赵圭则揉了揉僵硬的脸颊,忍着疼,快步走向已被封条的乐信行附近——他知道几个伙计大致住在哪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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