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急了。
冰冷的雨水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无情地扎在刘周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在泥泞的街道上，布鞋早已被稀泥浸透，每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泥水四溅。湿透的单衣紧贴在身上，沉重冰冷，每一次迈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物。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像一片风中的枯叶般剧烈地颤抖。
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偶尔从紧闭的门缝窗隙里透出的一丝微弱灯火，短暂地映亮他脸上交织的雨水、泪水和泥污，随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他顾不上辨认方向，只凭着对镇上格局那点模糊的记忆，朝着镇子西头那片平日里武馆弟子呼喝练拳、他只能远远羡慕观望的地方，拼命奔跑。
摔倒了，就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手掌被粗糙的石子磨破，渗出血丝，混进泥水里，他也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盖过了风雨声???盖过了身体的哀鸣：快！再快一点！武馆！钱！娘的棺材！
终于，那两扇熟悉的、漆成暗红色的大门轮廓在雨幕中隐约浮现出来。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雨水冲刷着上面的“铁拳武馆”四个大字，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湿漉漉的光。
到了！
刘周几乎是扑到了那两扇紧闭的、厚重的大门前。冰冷的朱漆门板触碰到他滚烫的额头，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那坚硬的石面撞击膝盖骨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没哼出声。
他挺直了瘦小的脊背，任由冰冷的雨水从头浇下，流过他布满泥污和泪痕的脸颊，流进脖颈，浸透全身。然后，他俯下身，额头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磕在同样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咚！”
一声闷响，在哗哗的雨声中并不算响亮，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沾满了青石板上湿冷的泥污，一片红肿迅速浮现。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雨腥味的空气，用尽胸腔里所有的力气，朝着紧闭的大门嘶喊，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撕裂变调：
“有人吗？！求求你们！开开门啊——！”
喊声在空旷的雨夜里回荡，显得有些凄厉，很快又被更大的雨声淹没。门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水冲刷瓦檐的声音，单调而冷漠。
刘周的心猛地一沉。但他没有放弃。他再次俯身，额头又一次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咚！”
“求求你们！开开门！我想学武！我想进武馆！” 他嘶喊着，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恳求。
“咚！”
“求求你们！收下我吧！让我干什么都行！”
一下，又一下。单调而沉重的磕头声，混杂着他越来越嘶哑的喊叫，固执地在风雨中回响。额头的红肿迅速变成了青紫，皮肤破裂，渗出的血丝混着雨水和泥污，沿着他的鼻梁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又被雨水冲淡。每一次磕碰，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眩晕和疼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像一个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的木偶。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额头的伤口，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和微弱的麻木。
时间在无望的叩击中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刘周的意识因为寒冷、疼痛和绝望而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支撑不住倒在这冰冷的石阶上时——
“吱呀——”
一声沉重而带着明显不耐的摩擦声响起。
紧闭的朱漆大门，终于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透出里面温暖干燥的光线，还有一股淡淡的、带着汗味和某种药草味道的气息，瞬间涌了出来，与门外的寒冷潮湿形成鲜明对比。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背对着屋内的灯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跪在雨中的刘周完全笼罩。
刘周被那突然出现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但他立刻抬起头，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门缝里那个高大的身影。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不断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努力地睁大眼，想要看清来人的模样。
那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粗壮的胳膊露在外面，肌肉虬结，像盘绕着老树的树根。一张方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浓眉紧锁，带着一股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不怒自威的煞气。他上下打量着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额头一片青紫血污、狼狈不堪的刘周，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哪来的小叫花子？” 粗哑的嗓门响起，带着被吵醒的不悦，在雨夜里格外刺耳，“深更半夜，鬼哭狼嚎的，找死吗？”
那冰冷的、带着厌恶的语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刘周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心上。他浑身一僵，牙齿咬得咯咯响，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屈辱和更深重的绝望。但他不能退缩！为了草屋里裹着草席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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